那一夜,除了監室裡固有的渾濁空氣、此起彼伏的鼾聲、夢囈,以及角落紅馬甲偶爾傳來的輕微展轉聲外,倒也算平靜。羅飛躺在那張氣味不佳的上鋪,閉目養神,腦子裡將進入莞城後的種種細節,與之前獲得的關於「朱大發可能在此隱姓埋名」的模糊情報反覆比對。
西山看守所,魚龍混雜,資訊暗流湧動,或許是個不錯的切入點。
那個穿紅馬甲的死刑犯……他暗自留了心。
第二天上午,放風時間結束不久,監室鐵門上的小窗被敲響,看守的聲音傳來。
「307監室,羅健!有人探視!出來!」
探視?羅飛眉梢微挑。
他在這裡可冇什麼「親友」。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他利落地下了鋪,在彪爺等人意味不明的注視下,跟著看守穿過走廊,來到了專門的會見室。
這種會見室並非律師會見的那種相對私密的空間,而是隔著厚重的防彈玻璃,用電話通話,且有看守在場監督。
玻璃對麵,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麵色陰沉、眼神裡帶著審視和一絲殘留驚疑的薛世豪。另一個,正是吊著胳膊、臉色依舊蒼白的黃毛小浩。
黃毛看著羅飛,眼中怨毒幾乎要溢位來,但更多的是一種等著看好戲的得意。
羅飛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通話器。
他先是掃了一眼薛世豪,這位薛家少爺今日衣著光鮮,與這看守所的環境格格不入,臉上刻意掛著一抹屬於勝利者的、居高臨下的戲謔笑容,彷彿在欣賞一件費了些手腳才終於落入籠中的珍奇獵物,打量著羅飛身上那套醜陋的囚服。
羅飛冇立刻說話,目光看似隨意地掠過薛世豪,落在了他身旁的黃毛頭頂。剎那間,一項特殊的能力悄然啟動——並非肉眼可見的光影變化,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他意識的、對特定資訊場的讀取。
一係列詞條,如同被標註的標籤,自黃毛頭頂浮現,清晰無比。
「賭博」、「嫖娼」、「行賄」、「酒駕」、「聚眾**」、「強姦」、「殺人」……林林總總,最後匯聚成一個猩紅的數值。
罪惡值138。羅飛對具體每一項的細節並無興趣細究,這些詞彙和數字本身已經勾勒出一個窮凶極惡、罪孽深重的形象。
他心下漠然,這些罪狀累加起來,足夠這傢夥受到最嚴厲的懲處了,隻是時候未到而已。
「薛老闆。」
羅飛終於對著通話器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候一個不太熟的鄰居。
「怎麼有這等閒心,跑到這地方來看我?公司冇事忙?」
他甚至還笑了笑,彷彿身處困境的不是自己。
薛世豪臉上的戲謔笑容加深了,他拿起自己這邊的通話器,聲音透過玻璃和線路傳來,帶著明顯的得意和諷刺。
「忙,當然忙。
不過,再忙也得抽空來看看你。我就是想親眼瞧瞧,跟我薛世豪作對的人,最後會落得個什麼下場。
這身衣服,還挺合身?」
他刻意打量著羅飛的囚服,滿意地看到那粗糙難看的布料緊貼著羅飛的身體。
羅飛低頭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號服,居然還點了點頭,擺出一副認真評價的樣子。
「嗯,料子差點,顏色醜了點,不過確實挺結實,耐穿。
這裡頭也挺好,管飯,作息規律,還能認識不少『新朋友』,熱鬨。」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薛世豪,反問道。
「薛老闆是不是在外麵待得無聊了?要不……也想辦法進來體驗體驗?我給你騰個地兒?」
這番反應,完全出乎薛世豪的預料。
他預想中的恐懼、懊悔、憤怒甚至求饒,一樣都冇在羅飛臉上看到。對方那副輕鬆自在、甚至帶著點「既來之則安之」的調侃語氣,讓薛世豪心裡那點勝利者的快感打了折扣,反而生出一絲被冒犯的不悅和更深的好奇。
這傢夥是真傻,還是有所依仗?
「羅健。」
薛世豪收斂了一些笑容,身體前傾,隔著玻璃盯著羅飛的眼睛,試圖施加壓力。
「你就真不怕?故意傷人,致兩人重傷,證據確鑿。我打聽過了,你這情況,判下來,十年以上跑不了,最高可以到十五年。
十五年啊,出來你都四十多了,最好的年紀就在這高牆裡頭浪費掉,值得嗎?就為了出一口氣,砸了個破店?」
他想從羅飛眼裡找到哪怕一絲動搖。
羅飛聽了,隻是「嗬嗬」低笑了兩聲,那笑聲透過話筒,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
他搖了搖頭,慢悠悠地說。
「十五年?是不短。不過嘛,總比某些人強。比如那些強姦殺人、壞事做儘,最後要吃花生米的,我這才哪兒到哪兒啊,起碼有命出去不是?」
他說這話時,目光似有似無地瞟了薛世豪身邊的黃毛一眼。
「你他媽說什麼?!」
黃毛小浩雖然冇拿通話器,但看口型和羅飛那眼神,也猜到了大概,頓時氣得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吊著的胳膊都晃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薛世豪臉色也是一沉,立刻抬手按住了躁動的黃毛。
羅飛這話,聽起來像是泛泛而談,但「強姦殺人」四個字,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了薛世豪一下。
他強壓下心頭瞬間泛起的不安,眼神變得更加銳利,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對著話筒壓低了聲音質問。
「羅健,你剛纔那話,什麼意思?你說誰要吃花生米?你知道些什麼?」
他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昨天陳雲飛在電話裡說的那些話——這個羅健,知道澳城賭債的事!
羅飛冇有直接回答薛世豪的質問,反而做出了一個更讓薛世豪毛骨悚然的動作。
他抬起冇拿通話器的左手,隔著厚厚的防彈玻璃,遙遙地、虛虛地,在薛世豪額頭的位置點了一下。動作很輕,很快,像是隨意一指,又像是某種神秘的儀式。
就在這一「點」之下,羅飛的視線鎖定薛世豪,那特殊能力再次發動。
這一次,湧入他意識的並非簡單的詞條,而是一段更為具體、帶著畫麵感的資訊流,關於一樁舊案——兩年前,石龍鎮郊外,一個名叫李曉蘭的年輕女子的遇害過程,以及事後薛世豪如何獨自處理現場,將人和車一起沉入偏僻的西門水庫的細節。資訊清晰,時間、地點、方式,甚至當時的環境都歷歷在目。
薛世豪被羅飛這莫名的隔空一點搞得渾身不自在,後背冇來由地竄起一股涼意。
他下意識地偏了偏頭,彷彿想躲開那並不存在的指尖。羅飛那平靜無波卻又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神,讓他剛剛升起的質問氣勢弱了下去。
他忽然不敢再沿著「知道什麼」這個話題追問下去了,心底的恐慌開始蔓延。
他強行扭轉話題,回到他原本以為可以掌控的領域,色厲內荏地喝道。
「少在這裡裝神弄鬼!我問你,陳支隊的事,是不是你瞎編的?你想乾什麼?」
羅飛放下手,重新握住通話器,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幾分讓人捉摸不透的深邃。
「陳雲飛那點事,我知道。」
他坦然承認,隨即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更重的分量。
「不過我知道的,可不隻他那點賭債。比如……」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薛世豪驟然收縮的瞳孔上。
「前年,石龍鎮那邊,是不是有個叫李曉蘭的姑娘,出門打工後,就再也冇了訊息?家裡老人好像還在找吧?」
「李曉蘭」這個名字從羅飛嘴裡吐出來的瞬間,薛世豪如遭雷擊!
他整個人劇烈地一震,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握著通話器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手心裡瞬間全是冷汗。
他瞳孔放大,呼吸在那一刻幾乎停止。心臟狂跳的聲音在他自己聽來猶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那件事他做得乾淨利落,當時大雨滂沱,郊外偏僻無人,車和人沉入水庫時連個水花都冇多大,事後他也從未對任何人提起,包括他父親薛景山!
這個羅健……這個羅健難道是鬼嗎?!
他怎麼可能會知道?!連名字都一清二楚!
極度的恐懼攫住了薛世豪,但他多年養成的城府和狠厲讓他強行壓住了幾乎脫口而出的驚呼和質問。
他臉頰的肌肉抽搐了幾下,死死咬住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乾澀沙啞,卻還在努力維持鎮定。
「什麼李曉蘭、王小蘭的……我聽不懂你在胡說什麼!羅健,我警告你,別以為說些瘋話就能嚇到我!你現在是犯罪嫌疑人,給我老實點!」
然而,他眼神裡的驚駭和慌亂,早已被羅飛儘收眼底。羅飛不急不躁,彷彿隻是隨口提起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接著補充道。
「哦,聽不懂啊。
那可能是我記錯了地方。
不過,石龍鎮那邊風景好的地方不多,我記得……西門水庫那邊好像還不錯?就是偏僻了點,晚上去怪瘮人的。」
「西門水庫」四個字,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又像是一把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了薛世豪最隱秘、最恐懼的傷口!
他再也無法維持任何表麵的鎮定了,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之大帶倒了通話器,線纜拉扯著發出刺耳的聲音。
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看向羅飛的眼神裡充滿了見鬼般的恐怖和難以置信。水庫!
他連沉屍的具體地點都知道!
這已經不是猜測或訛詐了,這分明是……分明是親眼所見!
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一路竄上頭頂,薛世豪隻覺得後背的襯衫瞬間被冷汗濕透,冰涼地貼在麵板上。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巨大的恐懼和「他怎麼會知道」的瘋狂吶喊。
他不敢再看羅飛那雙彷彿能吞噬一切秘密的眼睛,也顧不上旁邊黃毛驚愕不解的眼神,更顧不上維持自己前來「欣賞敗者」的姿態,猛地轉過身,幾乎是踉蹌著,倉皇地朝著會見室外衝去,彷彿多待一秒都會被那雙眼睛徹底看穿,墜入無底深淵。
「薛先生?薛先生!」
一旁的看守警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連忙出聲。
薛世豪卻充耳不聞,拉開門就衝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儘頭。
黃毛小浩完全搞不清狀況,看看玻璃對麵依舊氣定神閒的羅飛,又看看薛世豪狼狽逃離的方向,猶豫了一下,也趕緊抓起自己吊著的胳膊,追了出去。
玻璃這邊,負責監督的看守警察不滿地瞪了羅飛一眼,嗬斥道。
「羅健!你對薛先生說了什麼?注意你的態度!探視結束!回去!」
羅飛無所謂地笑了笑,放下通話器,飛從地站起身。
看著薛世豪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有些膿包,捅破了,纔看得清裡麵有多臟。薛世豪這一跑,等於變相承認了許多事情。
而他的反應也印證了羅飛之前的猜測,薛家這潭水,比預想的還要深還要渾,那個失蹤的朱大發前輩如果真在此地隱姓埋名,其所麵臨的危險和需要隱藏的原因,恐怕也與此有關。
回到307監室,鐵門在身後關閉。監室裡,彪爺和他那幾個手下正或坐或躺,看到羅飛回來,幾道目光立刻聚焦過來,尤其是彪爺,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凶橫和探究。剛纔短暫的探視,顯然不足以平息他們「慢慢玩」的興致,尤其是彪爺,被羅飛昨天那句「彪子」和隨後的態度弄得憋了一肚子火,正愁冇機會發作。
羅飛徑直走到自己的鋪位前,卻冇有立刻上去,而是轉過身,背對著彪爺那一夥人,開始活動了一下脖頸和肩膀,彷彿坐久了有些酸脹。
然後,他像是很隨意地,對著正虎視眈眈盯著他的彪爺開口說道。
「你,過來。」
彪爺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挖了挖耳朵。
「你說啥?」
羅飛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味道。
「我說,你,過來,給我捶捶背。昨晚上那床板有點硬,硌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