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民警在一扇鐵門前停下,掏出鑰匙開啟門上的鎖。
「進去。」
民警的聲音冇什麼起伏。
羅飛邁步走了進去。鐵門在身後哐噹一聲關上並落鎖。
他站在門口,迅速打量了一下這個即將暫時棲身的地方。
一個大約二十多平米的長方形房間,靠牆並排擺著十張低矮的鐵架床,上下鋪。床上是單薄的、顏色灰暗的被褥。
房間儘頭是一個用矮牆半隔開的區域,能看到便池和洗漱用的水槽,所謂的衛生間幾乎是開放式的,難怪一進來就能聞到一股隱隱的、難以完全隔絕的酸腐臭味。
房間上方很高處,有一扇裝著鐵柵欄的小窗,透進來些許天光。
房間裡此刻有**個人。羅飛一進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聚焦到他身上。
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審視,有冷漠,也有毫不掩飾的不懷好意。羅飛立刻注意到幾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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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除了他自己,其他八個人都剃著青皮似的極短寸頭,這說明他們已經在這裡待了不短的時間,是「老資格」了。
其中一個坐在靠裡麵下鋪的人格外顯眼,他穿著一件醒目的紅色馬甲——那是死刑犯的標識。
那人年紀大概四十多歲,麵容枯槁,眼神渾濁而麻木,對羅飛的到來毫無反應,彷彿已經置身於另一個世界。
其他人的目光則主要來自另外幾個人。
一個胳膊上紋滿青黑色圖案、身材頗為壯碩的光頭漢子,正大馬金刀地坐在通鋪中間的位置;他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瘦子,還有另外兩三個看起來像是跟班的,都或坐或站地圍在附近。
羅飛不知道的是,在他到來之前,這個編號「307」的監室本是十人滿員的。
為了把他「安排」進來,有人特意動用關係,將原本住在這裡的另一個嫌疑犯調去了別的監室。
這一切悄無聲息的運作,自然是薛家為了「好好招待」他而動用手腕安排的。
「你,過來!」
那個花臂光頭漢子朝羅飛勾了勾手指,語氣蠻橫,帶著命令的口吻。
旁邊那個瘦子立刻幫腔,吆喝道。
「聾了啊?彪哥叫你過來!新來的,懂不懂規矩?」
羅飛臉上冇什麼表情,依言走了過去,在距離那花臂漢子還有兩步遠的地方停下。
花臂漢子——監室裡的人都叫他「彪哥」或「彪爺」——上下打量著羅飛,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音,不乾不淨地評論道。
「媽的,長得倒是挺周正,像個小白臉。可惜了,是個帶把兒的。」
這話引得旁邊幾個跟班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充滿了猥瑣的意味。
羅飛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抽動了一下,心裡覺得有些荒謬又好笑。
這種下馬威的套路,他並不陌生,隻是冇想到自己有一天會以這種身份親自體驗。
他倒冇動怒,反而因為自己此刻扮演的角色和身處的詭異環境,生出幾分新鮮和玩味的感覺。
彪爺見羅飛冇吭聲,以為他被鎮住了,更加得意,用下巴指了指羅飛身後。
「轉過去,讓老子看看『貨』怎麼樣。」
羅飛依言慢慢轉過身,背對著他們。
他剛轉過去,屁股上就「啪」地捱了不輕不重的一巴掌。
那彪爺收回手,猥瑣地嘿嘿笑了起來,評論道。
「還行,不算硌手。
就是這號服太特麼難看了,糟踐東西。」
周圍的鬨笑聲頓時大了起來,幾個人擠眉弄眼,空氣裡的惡意更加明顯。
羅飛轉過身,臉上居然還帶著點笑,好像剛纔被拍的不是自己一樣。
他看向那彪爺,語氣平和地問道。
「這位大哥,你就是這屋裡的『頭兒』?老大?」
彪爺冇直接回答,鼻孔裡哼了一聲,架子擺得很足。旁邊那個瘦子小弟搶先開口,帶著炫耀和恐嚇的口氣。
「廢話!招子放亮點!知道薛家村不?」
羅飛點點頭,很配合地說。
「聽說過,大名鼎鼎。」
瘦子更來勁了,大拇指一翹,指向彪爺。
「告訴你,站穩了聽著!
這位就是薛家村的人,景山叔的親侄子!在咱們這兒,道上朋友給麵子,都叫一聲『彪爺』!彪爺一句話,在這西山裡頭,好使!」
他刻意強調了「薛家村」和「景山叔」,顯然是想用這名頭壓人。
羅飛一聽,眼睛似乎亮了一下,立刻做出恍然和略帶「恭敬」的樣子,笑嘻嘻地伸出手,說道。
「哎呀呀!失敬失敬!原來是彪子啊!你看我這初來乍到的,有眼不識泰山了!以後還請彪子哥多照顧,多關照啊!」
他這話一出口,監室裡瞬間安靜了一下。瘦子小弟的臉色第一個變了,猛地從床邊站起來,指著羅飛的鼻子罵道。
「我**的!你叫誰『彪子』呢?找抽是吧?!」
說著就要衝上來。
但那彪爺本人,臉色卻先一步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一把拉住了要衝上去的瘦子,自己緩緩站了起來。
他個子比羅飛還猛一點,身材壯實,這麼一站,確實有些壓迫感。
他盯著羅飛,眼神凶狠,一字一頓地從牙縫裡擠出話來。
「小、逼、崽、子,你、剛、才、叫、我、什、麼?彪、子?你他媽敢再說一遍?!」
他拳頭已經攥緊了,骨節捏得發白,顯然被這個極具侮辱性的綽號徹底激怒了。在薛家村,在他混的地盤上,誰敢這麼叫他?這新來的不是不懂規矩,是**裸的挑釁!
羅飛連忙擺手,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有點欠揍的笑容,解釋道。
「別急別急,彪子哥,誤會,純屬誤會!我不是叫你,我是說那個……那個電影,《瘋狂的石頭》裡不是有個道哥嗎?他有個手下叫『彪子』,特有意思,我看您這氣勢,跟那個『彪子』有點像,都是一個係列的,威武!霸氣!」
他這解釋,聽起來像是賠罪,但聯絡上下文和那笑嘻嘻的表情,怎麼聽都更像是火上澆油,是把對方和電影裡的滑稽角色相提並論。
「我操你大爺!!」
彪爺徹底怒了,額頭青筋暴跳。
他覺得羅飛就是在耍他!
他一把揪住羅飛身上那件屎黃色號服的衣領,另一隻拳頭已經掄了起來,帶著風聲,眼看就要狠狠砸在羅飛的臉上。監室裡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有看熱鬨的興奮,也有對即將到來的暴力的默然。
那個紅馬甲的死刑犯,依舊眼神空洞地望著牆壁,對身後的衝突毫無反應。
就在這拳頭即將落下、衝突一觸即發的瞬間——
「表叔!別激動!先等等!現在還不是弄他的時候!」
一個聲音從監室門口的方向傳來,打斷了這緊張的氣氛。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監室的鐵門不知何時被從外麵開啟了一條縫,一個熟悉的身影側著身子擠了進來,然後又迅速把門帶上了。
看來是看守給了短暫的「方便」。
進來的是個年輕男人,一頭黃毛雖然失去了外麵的光澤,顯得有些枯槁,但髮型還能看出原來的模樣。
他臉色蒼白,冇什麼血色,一副病懨懨的樣子,更顯眼的是,他的一條胳膊用繃帶吊在脖子上,手腕處還裹著厚厚的紗布,整個人看起來有些虛弱,走路也慢吞吞的。
羅飛一看這人,心裡就明白了。
這正是之前在「飛心麵館」裡,被他捏碎了腕骨的那個薛世豪手下的黃毛青年。
看來,薛家安排的好戲,演員到齊了。
黃毛的出現,暫時中斷了彪爺即將落下的拳頭。
彪爺看到黃毛,皺了皺眉,拳頭還舉著,但冇再往前送,不滿地哼道。
「小浩?你怎麼來了?什麼叫不是時候?這狗東西敢叫我『彪子』,今天不把他屎打出來,我薛字倒著寫!」
被稱作小浩的黃毛青年咧了咧嘴,似乎想笑,但因為疼痛和虛弱,笑容有些扭曲。
他看了一眼被彪爺揪著衣領、卻依舊麵不改色的羅飛,眼神裡閃過深深的怨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湊近彪爺,壓低聲音說。
「表叔,豪哥……我爸特意交代的。
這小子邪門,直接打太便宜他了。
而且剛進來就出事,看守所那邊也不好交代。咱們得慢慢玩,讓他在這裡頭,好好享受享受『照顧』。」
他特意在「照顧」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充滿了惡毒。
彪爺聽了,揪著羅飛衣領的手稍微鬆了鬆,但眼神依舊凶狠。
他瞪了羅飛一眼,又看了看黃毛吊著的胳膊,似乎明白了什麼。
「行,聽豪哥的。」
他悻悻地鬆開了手,還用力推了羅飛一把。
羅飛飛勢後退了半步,整了整被揪皺的衣領,臉上那點笑容也淡了下去,恢復了平靜。
他看了一眼黃毛,又看了看彪爺,冇再說話。
黃毛小浩走到羅飛麵前,上下打量著他,蒼白的臉上擠出一個陰沉的笑容。
「姓羅的,冇想到吧?咱們這麼快又見麵了。
這地方,還滿意嗎?」
他指了指自己吊著的胳膊。
「你給我的『見麵禮』,我可一直記著呢。放心,接下來的日子還長,咱們有的是時間,慢慢算。表叔他們。」
他環視了一下監室裡那些不懷好意的麵孔。
「還有這裡的各位兄弟,都會好好『陪』你玩的。保證讓你這趟西山之行,終生難忘。」
監室裡響起幾聲附和的笑聲,充滿了惡意。彪爺抱著胳膊,冷眼看著羅飛。
那個瘦子小弟和其他人也都虎視眈眈。
羅飛迎著小浩怨毒的目光,又掃了一眼監室裡這些明顯被安排好、要給他「特殊待遇」的「室友」,最後,目光落在了那個穿著紅馬甲、對一切漠不關心的死刑犯背影上,僅僅停留了一瞬。
他心中瞭然,薛家的「款待」這就正式開始了。
從麵館衝突,到拘留所,再到這西山看守所,一步步,他看似被對方牽著鼻子走,陷入了被動和險地。
但他知道,自己要找的線索,或許就藏在這重重惡意和混亂的深處。
那個穿著紅馬甲、彷彿與世隔絕的背影,會是巧合嗎?還是……
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趾高氣揚的黃毛和一臉橫肉的彪爺,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平靜,甚至輕輕點了點頭,彷彿在認同小浩的話。
「是啊,日子還長。我也很期待,看看你們薛家,到底能玩出什麼花樣。」
他語氣平淡,卻莫名讓黃毛小浩心裡咯噔一下,又想起了麵館裡那瞬間劇痛和無力反抗的恐懼。
彪爺不耐煩地揮揮手。
「小浩,你先回去歇著,胳膊冇好利索別亂跑。
這兒有我們。」
他盯著羅飛,指了指最靠近衛生間門口、也是最潮濕、氣味最難聞的一個上鋪。
「你,睡那兒。冇事就蹲牆角,別特麼在老子眼前晃悠。規矩,會有人慢慢教你。」
黃毛小浩又狠狠瞪了羅飛一眼,這才轉身,拖著有些不便的身子,慢慢挪出了監室。鐵門重新關上,落鎖。
羅飛冇再多言,依言走向那個指定的、堪稱監室裡最差的鋪位。
他能感覺到身後好幾道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的背上。
他知道,暫時的平靜隻是假象,薛家安排的「節目」和「照顧」,恐怕很快就會以各種形式到來。
這西山看守所的高牆之內,另一場較量,纔剛剛拉開序幕。
而他,在尋找那個可能存在的「朱大發」線索的同時,也必須小心應對這無處不在的明槍暗箭。
他爬上那張上鋪,粗糙的被褥散發著黴味。
他躺了下來,雙手枕在腦後,望著頭頂高處那方裝著鐵欄的小窗,窗外是一片被切割成方塊的、灰濛濛的天空。角落裡,那個紅馬甲的影子,一動不動,像一尊冇有生命的雕塑。
監室裡的第一晚,並未如薛家預想或「彪爺」等人打算的那樣「熱鬨」。或許是黃毛小浩帶來的「慢慢玩」的指示起了作用,也或許是羅飛麵對挑釁時那副渾不在意、甚至有點反客為主的姿態,讓彪爺等人暫時摸不清底細,選擇了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