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結束通話，
程競鋒咧著嘴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一米七八的壯漢，動作之敏捷堪比他二十五歲那年在武警部隊翻越障礙牆。
他在客廳裡來回走了兩圈，腳步又快又碎，跟巡邏似的。
走到電視櫃前停住，雙手往臉上一搓，使勁搓了好幾下，
搓完齜牙咧嘴地“嘿嘿”笑了兩聲。
他妻子從廚房出來端著水果，正好撞見這一幕。
一向穩重得像塊石頭的刑偵大隊副隊長，
此刻跟個中了五百萬的二愣子似的，在自家客廳原地轉圈。
她忍不住笑了：“我說老程，你這是興奮個啥勁？”
程競鋒一樂，走過來往餐桌邊一坐，雙手往桌麵上一拍。
“你懂啥！”
他的分享欲像開了閘的洪水，完全收不住了。
“昨天我手下的兵，一飛衝天！賊給我長臉！”
程競鋒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都在放光。
四十多歲的人了，眼角的皺紋都跟著笑開了花。
他妻子太瞭解他了。
能讓老程高興成這樣的事，掰著手指頭數，
上一次還是他自己破了那個連環入室盜竊案拿了個人三等功的時候。
可那次他也就是多喝了兩杯啤酒，遠沒有今天這個架勢。
“你說的是那個小林？”她試探著問。
“可不是嘛！”程競鋒一拍大腿，
“當初我從一堆實習生裡把他挑出來的時候，多少人說我'拔苗助長'？
說什麼還沒畢業的學生能有什麼用？
嘿！現在呢？公安部部長親自表揚！全國直播！”
他越說越激動，手在空中比劃著：
“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
那是部長啊！不是省廳的處長科長，是部長！”
他妻子把一盤洗好的草莓放到桌上，笑著搖頭：
“知道了知道了，你有眼光，你慧眼識珠。
行了吧？”
“那當然！”程競鋒毫不謙虛地接了這頂高帽。
他拿起一顆草莓塞嘴裏，嚼了兩下，忽然又站起來。
“你趕緊整兩個菜，我得喝兩杯。”
“大過年的你少喝點。”
“就兩杯，高興！”
他妻子拿他沒辦法，轉身進了廚房。
程競鋒重新坐回沙發上，但屁股根本坐不住。
他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一個備註叫“老趙·省廳”的號碼，直接撥了過去。
響了兩聲就接了。
“老趙啊，過年好啊！”
程競鋒的語氣裏帶著一種刻意壓製卻根本壓不住的得意。
電話那頭的老趙明顯有點意外：“我說老程，不是打電話拜過年了嗎？
大年初二的你這又給我打什麼電話？”
“昨天早上的新聞釋出會你看了吧？”
“看了，怎麼了？”
程競鋒清了清嗓子。
這個停頓是故意的。
他要讓這句話的出場帶上足夠的儀式感。
“我和你說啊……”程競鋒壓低聲音，那股子顯擺勁跟特務接頭似的，
“部長誇的那個年輕人，我的兵。”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真的假的？”
“我騙你幹嘛！就是我手底下的林準！
去年我親手招進來的！”
程競鋒的音量瞬間飆了上去，壓都壓不住，
“當時你還說我異想天開，一個沒畢業的學生能幹啥。
你現在說，我老程的眼光怎麼樣？”
老趙在電話那頭“嘖”了一聲。
“行了行了，你別拿這個噎我。”
老趙的語氣酸溜溜的，但明顯也帶著真心的佩服，
“不過說真的老程，你這回是真撿到寶了。
部長點名錶揚，這小子以後前途不可限量。
你這當隊長的，臉上也有光。”
“那必須的！”
程競鋒靠在沙發上，右腿翹到左腿上，快樂得像隻曬太陽的老貓。
“我跟你說老趙，這孩子不光破案厲害，為人也正。
我帶了這麼多年兵，真正讓我打心眼裏服氣的，就這一個。
他那腦子，嘖……我活兩輩子都趕不上。”
老趙在那頭哈哈大笑：“得了吧老程，你這是當爹的心態了。”
“滾蛋！”程競鋒罵了一聲，自己也跟著笑了起來。
兩個老刑警在電話裡你一言我一語地扯了二十分鐘，
從林準聊到了省廳最近的人事變動，
又拐回來聊到年後隊裏的工作安排。
掛了電話，程競鋒的妻子端著兩個菜出來了。
一盤紅燒排骨，一盤清炒時蔬。
過年期間，菜都是現成的，翻炒加熱一下就成。
“就這兩個啊？”程競鋒嘴上嫌棄。
“你不是說就喝兩杯嗎？兩杯酒配兩個菜，剛好。”
程競鋒沒再說什麼，從櫃子裏掏出一瓶白酒，給自己滿上。
他端起酒杯，對著空氣遙遙舉了一下。
“敬我手底下這幫小子。”
一杯悶了。
辣意順著喉嚨燒下去，暖烘烘的。
他妻子坐在對麵，看著老程微微發紅的臉，沒忍住問了一句：
“你說這個小林，有物件沒有？”
程競鋒夾排骨的筷子頓了一下。
“好像……有了。”他想了想，
“不太確定。
但上次侯小刀那個碎嘴子跟我說，林準好像跟一個搞企業的姑娘走得挺近。”
“搞企業的？什麼企業？”
“沒細問。”程競鋒擺擺手，不當回事，
“小年輕的事，我操那心幹嘛。
他自己有本事，長得還帥，什麼樣的姑娘找不到？”
說完，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你不是說就兩杯嗎？”
“這不高興嘛。而且不是還沒到兩杯嘛。”
……
林準看著螢幕上消失的通話介麵，搖了搖頭。
程競鋒這個人，永遠是先炸一通，再在最後不經意地塞一句關心進來。
跟他的審訊風格一模一樣，先砸後收。
廚房裏突然傳來“啪”的一聲。
緊接著是溫以瀾壓低了的一聲“嘶”。
林準條件反射地站起來，走了兩步。
“別進來！”溫以瀾的聲音立刻從廚房裏飄出來，帶著點心虛的急促。
林準停住腳步：“怎麼了？”
“油濺了一下，沒事。”
“……你確定？”
“確定。出去。”
林準退回沙發，但耳朵一直豎著。
過了幾秒，廚房裏重新響起了鍋鏟翻炒的聲音，節奏比剛才慢了不少。
他靠回沙發，嘴角掛著笑，拿起手機翻了翻。
侯小刀和熊巍的訊息也堆了好幾條，都是拜年和問平安的。
林準一一回了，幾個字，簡短利落。
又過了好一會，廚房的門終於開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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