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門口的七天便利店
林準左手捧著一桶關東煮，右手拿著一根烤肉腸。
他有些無語地看著蹲在馬路牙子上，把蘿蔔串吃得汁水四濺的祝紅纓。
“這就是你說的……吃點東西？”
祝紅纓叼著竹籤抬頭，理直氣壯：“這不是吃的？”
“你一個大美女，蹲路邊吃關東煮。”
“怎麼了？破了二十年的案子，還不讓人蹲路邊吃口熱乎的了？”
祝紅纓把竹籤往膠袋裡一扔，又掏出一串魚丸，
“你要不要？不要我全吃了。”
林準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什麼像樣的反駁。
他認命地在她旁邊蹲下來，咬了一口肉腸。
晨光打在兩個人身上，一個黑色高領毛衣，一個深藍色衝鋒衣，
蹲在雲璟醫院門口吃一塊五一串的關東煮。
畫麵居然一點不違和，甚至還有一點寧靜。
祝紅纓吃東西的速度很快，三兩口一串，腮幫子鼓鼓的，
完全沒有剛纔在病房裏那個冷靜的樣子。
林準偏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還有一圈淡淡的紅，但整個人鬆弛下來了。
肩膀不再端著，後背的那根弦，終於卸掉了。
像是一棵被壓彎了二十年的樹，在某個清晨，悄無聲息地直起了腰。
他正想說點什麼，口袋裏的手機響了。
祝紅纓皺眉，竹籤懸在嘴邊：“不會又有案子吧？”
林準把關東煮桶遞給她，掏出手機。
螢幕上三個字。
溫以瀾。
他的拇指頓在接聽鍵上方，沒有按下去。
倒不是心虛。
而是此刻的場景……他和祝紅纓，蹲在路邊，吃著早餐，
身後是剛一起去探望過仇敏敏的醫院，醫院還是溫以瀾旗下的雲璟醫院。
從任何一個角度看，這都太容易被誤解。
他和祝紅纓之間有過好感，這件事溫以瀾隱約知道。
祝紅纓主動退出，這件事溫以瀾也知道。
但“知道”和“親耳聽見他倆在一起”，是兩回事。
手機在手裏震了第三下。
祝紅纓的餘光早就瞥見了螢幕上的名字。
她把魚丸塞進嘴裏，含混不清地說了句：“女朋友查崗了，還不趕緊接。”
她嚥下魚丸，聲音恢復正常，語氣裡甚至帶了點嫌棄。
“啥事沒有，亂想啥呢你？”
說完，還白了林準一眼。
林準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自然。
他按下了接聽鍵。
“林準，你那邊案子還順利嗎？”
溫以瀾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她一貫的清冷和溫柔，
像初冬的第一場薄雪落在窗台上。
她沒有問“你在哪”，沒有問“跟誰在一起”。
隻問了案子。
林準的喉結動了動。
“案子結了。”他放柔了聲音，
“多虧你安排的醫療團隊，仇敏敏的診斷結果出來後，仇德龍的心理防線徹底崩了。
要不是這一步，他很難認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
“紅纓姐沒事吧？”
輕描淡寫的一句。
溫以瀾沒有問“紅纓姐在不在你身邊”，她問的是“沒事吧”。
但林準聽懂了這四個字下麵壓著的所有東西。
他的呼吸停滯了半秒。
就在這時，一隻手伸過來，拍了拍他的胳膊。
祝紅纓沖他揚了揚下巴，朝手機努了努嘴。
林準愣了一下，把手機遞了過去。
祝紅纓接過手機，貼在耳邊，語氣爽利。
“以瀾，我是你紅纓姐。”
電話那頭，溫以瀾正端坐在雲璟集團頂層的辦公室裡。
落地窗外是整個東海市的天際線，手種端的咖啡隱隱有些顫抖。
聽到祝紅纓的聲音，她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案子剛結了，我和林準來看了敏敏，這次醫院的安排多虧了你。”
祝紅纓的聲音坦坦蕩蕩，“那孩子情況還不太好，但至少願意睜眼了。”
溫以瀾的睫毛垂了垂。
他們果然在一起。
一起去看的仇敏敏，一起從醫院出來的。
她不是不信任林準。
她信任他。
但信任和心裏舒服，從來就不是一回事。
溫以瀾壓住那點酸澀，聲音平穩得滴水不漏：
“紅纓姐別客氣，能幫到就好。”
電話這頭，祝紅纓瞟了林準一眼。
那一眼裏的意思很複雜：你瞅瞅你這女朋友，多懂事，多體麵，
你小子上輩子燒了多少高香？
林準被她看得莫名心虛，別過了臉。
祝紅纓收回視線，對著電話說：“客套話我就不多講了。
今晚我請你們兩口子吃個飯，就當謝你了。”
兩口子。
這三個字，她咬得很重。
重到電話兩頭的人，都不可能聽岔。
溫以瀾的眼睫顫了一下。
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她的嘴角彎起來，彎出一個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弧度。
“好啊，紅纓姐定地方，我和林準過去。”
“她和林準”
她也咬得很清楚。
祝紅纓笑了一聲，“行，那晚上見。”
結束通話電話。
祝紅纓把手機丟回給林準，動作隨意得像扔一個用完的打火機。
然後她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
“走了，我先回家了。吃飯的地方晚一點發給你。”
林準握著被她捂熱的手機，看著她轉身的側臉。
她的表情很輕鬆。
笑意掛在嘴角，步伐輕快，馬尾在晨風裏晃來晃去。
但林準注意到一個細節：
她攥著那把竹籤的右手，指節發白。
一直到走出七八步遠，那些竹籤才被她丟進路邊的垃圾桶。
手指鬆開的瞬間，她的肩膀似乎塌了一點點。
隻有一點點。
下一秒就挺直了。
林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晨光從建築的縫隙裡漏下來，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長。
她沒有回頭。
和昨晚從審訊室走出來一樣。
和她這個人一樣。
永遠往前走，不回頭。
林準低下頭，看著手機螢幕上通話記錄裡“溫以瀾”三個字。
通話時長，1分47秒。
這一分四十七秒裡，祝紅纓用一句“兩口子”，替三個人的關係畫了一條清清楚楚的線。
她退得乾淨利落，體麵周全。
甚至還順手給溫以瀾餵了一顆定心丸。
林準突然有點說不出的滋味。不是愧疚，也不是糾結。
是一種很淡、很輕、但確實存在的……
虧欠。
他攥了攥手機，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停車的方向走。
手機鈴聲再次響起來。
林準掏出手機，心中升起一點不好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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