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準看著溫以瀾發來的短訊,指尖懸在螢幕上,久久沒有落下。
仇德龍的罪,不該由他的女兒來償還。
這個道理,誰都懂。
但當血淋淋的真相砸在麵前時,道理往往是最無力的東西。
仇敏敏是在用自己的生命,為父親的罪行,進行一種贖罪或者自我懲罰。
林準鎖上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可以要求醫院強製治療,可以找心理專家去乾預。
但這些都是外力。
真正能開啟仇敏敏心結的,隻有一個人。
可那對祝紅纓來說,太殘忍。
讓她去麵對兇手的女兒,去說一些“我原諒你”、“你沒有錯”的話,
那無異於在她剛剛開始癒合的傷口上,再撒上一把鹽。
林準的眉心擰成一個結。
他從未像此刻這樣猶豫。
手機再次震動,是程競鋒發來的訊息,很簡單,隻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祝紅纓獨自一人坐在刑偵支隊樓下的花壇邊,正仰頭看著初升的太陽。
晨光熹微,給她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的輪廓。
她的臉上,沒有了持續二十年的陰霾。
林準看著那張照片,心裏的結,忽然就鬆開了。
他撥通了祝紅纓的電話。
……
清晨的陽光透過雲璟醫院巨大的落地窗,細碎地灑在潔白的大理石地麵上。
消毒水的味道並不刺鼻。
林準靠在特護病房外的走廊牆壁上,手裏捏著一張仇敏敏的病歷單。
祝紅纓推開病房的門,腳步沒有一絲遲疑。
病房乾淨得像一個無菌的玻璃盒子。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卻驅不散房間裏的冷清之意。
一張小小的身影,蜷縮在寬大的病床上。
仇敏敏。
她身高一米六五,此刻的體重,卻隻有可憐的七十斤。
任何一個見到她的人,腦海中都會立刻閃現出“皮包骨頭”這個詞。
祝紅纓輕輕抿著嘴唇。
來之前,她設想過自己可能會有的各種情緒。
糾結,厭惡,甚至是一絲報復的快感。
可當她真正看到這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眼窩深陷的臉時,
那些積攢了二十年的暴戾情緒,竟然像退潮的海水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剩下的,隻有一種同為受害者的、深沉的悲哀。
仇敏敏是醒著的。
她那雙曾經明亮的大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天花板,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
在聽說父親那些喪盡天良的殘忍手段後,這個女孩的情緒徹底崩潰,一度昏死過去。
醒來後,便是此刻這種狀態。
不哭,不鬧,不說話。
拒絕進食,拒絕輸液,拒絕配合一切治療。
祝紅纓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蜷縮在被子裏的身影。
這個曾經在老城區巷子裏,跟在祝紅纓身後喊著“紅纓姐”、討要大白兔奶糖吃的小女孩,
如今縮成了一個讓人心驚膽戰的輪廓。
“我知道你醒著。”祝紅纓開口了。
病床上,仇敏敏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兩下。
她依舊閉著眼,兩隻手死死地抓著被角,指節凸出。
“仇……你爸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祝紅纓拉過一張椅子,平靜地坐下。
“他殺了我的父母,毀了我的童年,也毀了你的人生。
這筆賬,我會找他算。
法律會判給他應得的下場。”
聽到“殺了我的父母”這幾個字,仇敏敏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滴淚水順著她的眼角滑落,迅速沒入枕頭,隻留下一道濕潤的痕跡。
“但敏敏,你要搞清楚一件事。”
祝紅纓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那個女孩。
“你是仇敏敏。你是未來可以去任何地方看世界的獨立個體。
你不是仇德龍的附屬品,更不是他罪惡的容器。”
“他為了救你,再次化身魔鬼。那是他的偏執,他的愚昧,他的罪。”
“如果你現在選擇絕食,選擇自我毀滅,那不是在贖罪。”
祝紅纓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死了,逝去的人也不能再活過來了。”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鎚,狠狠砸在了仇敏敏殘存的意識中心。
女孩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渾濁、空洞、佈滿血絲,裏麵盛滿了無邊無際的愧疚與絕望。
她看著祝紅纓,嘴唇翕動著,發出像砂紙磨過地麵的沙啞聲。
“對……對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祝紅纓生硬地打斷了她,
“我爸媽也不需要。
他們不需要一個滿心負罪感的女孩去給他們陪葬。
他們如果泉下有知,更希望看到那個曾經聰明伶俐的敏敏,能替他們多看看這個世界。”
祝紅纓站起身。
她看著仇敏敏,眼神中終於流露出一絲曾經鄰家大姐姐般的溫情。
“敏敏,我對你沒有怨恨。從來都沒有。”
“你還是那個跟在我後麵長大的小妹妹。
紅纓姐希望你能儘快好起來,重新開啟自己的人生。
你可以改名換姓,可以去一個沒人認識你的城市,
去讀書,去工作,去戀愛。”
“活下去,活得比誰都好。”
說完,祝紅纓沒有再看她,轉身走向門口。
在推開門的一瞬間,她停住腳步,側過頭,留下了最後一段話。
“敏敏,我先走了。配合大夫治療。
我還會再來看你。”
房門“哢噠”一聲關上。
病房內重新陷入了死寂。
過了許久,仇敏敏那具蜷縮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她把臉埋進枕頭裏,發出了壓抑到極致的、撕心裂肺的哭聲。
兩串淚珠,如同斷了線的珍珠,在蒼白的臉上肆意橫流。
……
林準看著祝紅纓從病房裏走出來,看著她那雙被淚水洗過之後前所未有明亮的眼睛。
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祝紅纓走到他麵前,停住。
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像雨後的太陽,乾淨,明媚,帶著一股洗盡鉛華的釋然。
“林準,”她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剛哭過的沙啞,卻無比輕鬆,
“我餓了,我們去吃點東西吧。”
“好。”林準點頭。
兩人並肩,朝著走廊盡頭的電梯走去。
陽光從盡頭的窗戶湧進來,將他們的影子,在光潔的地板上拉得很長很長。
二十年的恩怨,二十年的血債,二十年的枷鎖。
在這一刻,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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