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祝紅纓轉身。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她拉開門,走出去。
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無聲地,一顆接一顆,砸在黑色毛衣的領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但她的腳步沒有停。
甚至沒有變慢。
走廊盡頭,林準靠在牆邊等著。
他什麼都沒說,隻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遞了過去。
祝紅纓接過來,抽出一張,胡亂擦了一把臉。
然後她把紙巾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裏,抬起頭。
眼睛還是紅的,但裏麵的東西變了。
二十年,那雙眼睛裏不再有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風雨洗過之後乾淨到透明的東西。
“謝謝你,林準。”
她的聲音有些啞,但嘴角微微上揚。
“我爸媽……可以安息了。”
林準點了點頭。
他沒有去看祝紅纓的表情。
因為他知道,有些重獲自由的瞬間,不需要觀眾。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投向審訊室緊閉的鐵門。
門裏麵,傳來仇德龍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嚎聲。
林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螢幕上彈出一條訊息,來自溫以瀾。
林準看著短訊中的這行字,拇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兩秒。
然後他鎖屏,把手機放回口袋,重新推開了審訊室的門。
仇德龍還趴在桌上,哭聲已經弱下去了。
林準坐回他對麵,沉默了幾秒。
“你女兒注射了第二針,身體回復的不錯。”
仇德龍的身體一僵。
“她問的第一句話是——”
林準頓了頓,眼神平靜地落在那張被淚水和鼻涕糊滿的臉上。
“'我爸是不是做了壞事。'”
仇德龍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張開嘴,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像是什麼東西徹底碎裂的聲音。
“兇器在哪?”林準趁機問道。
仇德龍的喉結滾了兩下。
他的眼神有過一瞬間的抗拒,但又低落成一種放棄抵抗的頹敗。
“刀子我放在學校了。”
聲音沒什麼起伏,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教師衛生間,第三個隔間,吊頂裏麵。”
林準沒有繼續追問細節。
他側過頭,朝單向玻璃的方向看了一眼。
觀察室裡,侯小刀已經在往外沖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對講機,撞開門,聲音從走廊裡遠遠傳回來:
“技術科的跟我走!帶傢夥!”
腳步聲急促地消失在樓梯間。
審訊室重新安靜下來。
林準沒有催他。
有些口子一旦撕開,裏麵的東西會自己往外湧。
果然。
“祝大哥……人太好了。”
仇德龍的聲音突然變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對抗和崩潰交織的嘶啞,而是一種近乎懷唸的平靜。
“我當年剛從鄉下學校出來,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是他一直照顧我。
帶我吃飯,幫我找活兒乾,他媳婦嫌我衣服臟,還給我洗過。”
他說著,嘴角抽動了一下。
“我管他叫大哥。是真心叫的。”
林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很多兇手在供述時突然開始美化自己和受害者的關係。
這不是懺悔,是本能地為自己的罪行尋找一個“不得已”的台階。
“那年我開始掉頭髮,整宿整宿睡不著,吃什麼吐什麼。”
仇德龍繼續說,聲音低下去,
“我去了七八家醫院,沒人查得出毛病。”
“後來有個從西南來的遊方郎中,在我擺攤的街口,給我搭了一回脈。”
“他說我這是'離魂症'。活不過當年冬天。”
仇德龍閉上眼。
“他教了我一個法子。”
“我信了。”
這三個字說得極輕,但林準聽出了裏麵的分量。
信了!
一個受過教育的人,一個後來能站上講台教書的人,
在生死恐懼麵前,選擇相信一個江湖術士的話,然後用兩條人命來驗證。
這就是恐懼的力量。
它不需要你真的相信,隻需要你足夠害怕。
“說那天的事。”林準開口,聲音不重,但容不得迴避。
仇德龍的手指開始無意識地摳審訊椅的扶手。
指甲刮在金屬表麵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細響。
“那個週末……紅纓去上補習班了。”
他的目光變得渙散,像是透過審訊室的牆壁,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個下午。
“我提前在祝大哥的茶裡放了葯。
他媳婦……大嫂喝得少,先倒的反而是祝大哥。
大嫂發現不對,想去拿電話報警。”
“我從廚房拿了繩子。”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捆他們的時候,我的手一直在哆嗦。
繩結打了三次纔打好。
吊到房樑上之後,我蹲在地上乾嘔了很久,差點把膽汁都吐出來。”
“但我不能停。
那個郎中說了,血必須在人活著的時候放,死了就沒用。”
林準的下頜肌肉繃緊了一瞬。
他按住了那股翻湧的情緒,繼續聽。
“我先在大嫂手腕上割了一刀。
很淺,血流得慢。”
“然後……”
仇德龍停住了。
他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裏,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然後我剛割開祝大哥的血管,”
他的聲音陡然碎裂。
“他醒了。”
這兩個字落地,審訊室裡的溫度驟降。
“葯勁兒沒壓住他。
他體格好,代謝快。
我剛把刀擱上去,他就睜眼了。”
仇德龍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手銬撞得橫木哐哐直響。
“他看著我。”
“就那麼看著我。”
“他什麼表情?”林準問。
仇德龍搖了搖頭。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說。
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表情。”
仇德龍的淚水大顆大顆地砸在金屬桌麵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他就那麼看著我。然後他張開嘴,我以為他要喊。
我嚇壞了。我拿刀指著他……”
他的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又頹然落下。
“我說……紅纓在外麵。
你要是喊了,我連她一起……”
仇德龍說不下去了。
他用手銬能允許的最大幅度捂住了自己的臉,
整個人縮成一團,從喉嚨深處擠出斷斷續續的、不成調的哭聲。
林準坐在對麵。
他感覺到自己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立了起來。
不是恐懼。
是一種遠比恐懼更深、更沉的東西。
一個父親。
被繩子反捆著,被吊在房樑上,手腕上架著刀。
他從迷藥中醒來,看見站在麵前的,是自己最信任的兄弟。
他完全可以呼救。
那是白天,週末,鄰居都在家。
他隻要喊一聲,哪怕隻是一聲,就有可能會有人聽到。
但兇手說了一句話。
紅纓在外麵。
於是他閉上了嘴。
一個字都沒喊。
他就那麼清醒地、沉默地,聽著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落。
直到失去意識。
直到死亡。
林準經手了數起兇案,見過最殘忍的殺戮,見過最扭曲的人性。
但此刻,他手心全是汗。
那種恐懼——
不是被殺死的恐懼。
是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死去,卻因為另一個人的安危,不能發出任何聲音的恐懼。
世界上最安靜的死法。
也是世界上最殘忍的死法。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掙紮嗎?”林準的聲音有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沙啞。
仇德龍搖頭。
“沒有。”
他抬起那張已經徹底垮塌的臉,渾濁的眼睛裏殘留著二十年前那個畫麵的餘燼。
“他最後看了我一眼。不是恨。”
“他看的方向,是門口。”
是紅纓放學會回來的方向。
林準閉了一下眼睛。
隻有一秒。
他握在桌麵下的拳頭,狠狠地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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