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德龍的精神世界,垮了。
不是緩慢地崩塌,而是像一棟被抽掉了所有承重牆的樓房,在一秒之內,整體坍塌。
“不……不可能……”
他嘴裏反覆唸叨著這三個字,
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到最後變成了一種含混的囈語。
他的手猛地抓上自己的頭髮,十根手指像鉤子一樣嵌進頭皮。
指縫間,有血絲滲出來。
他不在乎。
因為此刻真正在流血的,是他的整個精神世界。
二十年。
他殺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和他妻子,在現場喝下他們的血,
然後用餘生來供奉那個叫“龍涎祭”的邪惡信仰。
他告訴自己:這是必須的。
他告訴自己:這是唯一的辦法。
他告訴自己:祝大哥的命,換來了他的命,換來了敏敏將來的命,所以這一切都有意義。
這份“意義”,就是他二十年來能夠若無其事地活著、能夠照顧祝紅纓、能夠站在講台上對孩子們微笑的全部支撐。
而現在,林準告訴他——
你喝雞血也能好。
你女兒打一針就能醒。
你殺的人,白殺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仇德龍突然笑了。
那笑聲從低沉變得尖銳,從尖銳變得刺耳,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切割玻璃。
笑著笑著,他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笑聲斷裂成了哽咽,哽咽又碎成了乾嘔。
他彎下腰,額頭重重砸在審訊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沒有抬起來。
就那麼伏在桌麵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分不清是在笑還是在哭。
林準坐在對麵,一動不動。
他的眼神沒有同情,沒有輕蔑,甚至沒有憤怒。
隻有一種外科醫生看著被剖開的病灶時纔有的,絕對的冷靜。
他在等。
等毒液流乾。
等這個男人體內最後一絲支撐他偽裝的力量,徹底耗盡。
數分鐘後,仇德龍的顫抖慢慢平息。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骨頭,癱軟在審訊椅上,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
那副金絲邊眼鏡歪在鼻樑上,鏡片上全是淚痕。
“兇器在哪?”林準開口。
語氣平淡,像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仇德龍抓著頭髮的手,停住了。
沉默持續了五秒。
他猛地抬頭,看向林準。
那雙眼睛裏已經沒有任何神采。
但在那片死灰之下,還殘存著最後一點微弱的、不甘的光。
“我要見祝紅纓。”
林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不可能。你沒有資格談條件。”
他頓了一下,目光直直刺進仇德龍的眼底。
“你傷害她還不夠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紮在仇德龍最後的痛處。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緩緩低下頭,把整張臉貼在了金屬桌麵上。
冰涼的觸感從額頭蔓延到顴骨,再到下巴。
他需要這種冷。
來壓住體內那團燒不起來、卻滅不掉的火。
“我想見她一麵。”聲音悶在桌麵與嘴唇之間,幾乎聽不清,
“她問什麼,我都說。”
林準盯著他看了三秒,起身,推門而出。
走廊裡,熊巍立刻跟了上來,那張粗獷的臉上寫滿了擔憂。
“林準,真讓紅纓進去麵對這個畜生?”他壓低聲音,“她的狀態……”
“問她本人。”林準猶豫了一下,
“這是紅纓姐自己的案子,自己的仇。
該不該當麵了結,隻有她能決定。”
熊巍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撥通了祝紅纓的電話。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那頭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反常。
“我去。”
隻有兩個字。
沒有猶豫,沒有顫抖。
像是等了二十年,就在等這一刻。
……
審訊室的門再次開啟。
祝紅纓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頭髮利落地紮在腦後,露出一張線條分明的臉。
眼眶微紅,但目光清澈。
她拉開椅子,坐下。
動作乾淨,沒有多餘的聲響。
仇德龍自從她進門,一直沒抬頭。整張臉依舊貼在桌麵上,像一條被曬乾的魚。
審訊室裡安靜極了。
祝紅纓看著眼前這個伏在桌上的男人。
曾經的“仇叔”。
過年時給她包紅包的人。
教她騎自行車的人。
在她被噩夢驚醒時、端著熱牛奶敲門的人。
也是把她父母吊起來、割開他們的動脈、看著血一滴一滴流乾的人。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白。
“你找我想說什麼?”
仇德龍的肩膀抖了一下。
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從他和桌麵之間的縫隙裡擠出來,像是從地底滲上來的。
“紅纓……我沒想殺祝大哥和大嫂的……”
“我不是故意的……”
祝紅纓的眉頭擰緊。
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荒謬。
“你還在給自己找藉口。”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二十年的重量。
“你怕死,所以你殺了我爸媽。
這些年你裝好人、裝長輩、裝恩人。
你不是在贖罪,你是在騙自己。”
仇德龍的頭終於從桌麵上抬了起來。
他的臉上全是被桌麵壓出的紅印,淚痕交錯,鼻涕和口水混在一起,狼狽到了極點。
但他的眼睛裏,突然迸發出一股兇狠。
“我不是為了我自己!”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手銬撞擊橫木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敏敏還那麼小!她才三歲!
我要是死了她怎麼辦!我隻是……我隻是借用了祝大哥的命……”
“借用?”
祝紅纓截斷了他的話。
她沒有提高音量,甚至嘴角微微牽了一下。
但那個弧度,比任何咆哮都更讓人脊背發寒。
“敏敏小。”
“那我呢?”
四個字。
仇德龍的嘴頓時像被人縫住了。
“我十歲。”祝紅纓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但她咬住了,沒讓它蔓延。
“我放學回家,推開門,看見我爸媽被吊在房樑上。地上全是血。”
“我叫了他們很久。很久很久。沒有人應我。”
“那一年,你女兒三歲,你怕她沒人照顧。”
“我,也才十歲。”
仇德龍閉上了眼睛。
兩行濁淚從他那張已經扭曲變形的臉上滑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
他開始不停地重複這三個字。
祝紅纓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麵上劃出一道短促的聲響。
“你是個魔鬼,仇德龍。”
她沒有喊,沒有哭,聲音平得像一麵湖。
“別拿父愛當遮羞布。
你的貪婪和愚蠢,不配用任何理由來粉飾。”
她垂下眼簾,最後看了一眼這個蜷縮在審訊椅上的男人。
“敏敏會知道真相的。她會為有你這樣的父親,羞恥一輩子。”
“這纔是你真正的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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