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準這句承諾，如同一顆定心丸，讓趙彩秀翻騰了五年的心海，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用手背用力抹去臉上的淚痕，
站起身時，那個潑辣幹練的趙隊又回來了。
隻是那雙通紅的眼睛裏，除了堅毅，更多了一份孤注一擲的信賴。
“林專家，這邊。”
趙彩秀轉身，不再有絲毫的遲疑，
領著林準三人，向著山坡側麵的密林深處走去。
林木愈發茂密，光線迅速暗淡下來。
腳下是厚厚的腐葉，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
又走了二三十米，趙彩秀停下腳步，指著前方一小片被踩踏得有些光禿的林間空地。
“就是這裏。”
她的聲音壓抑著，彷彿這個地方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傷口。
“林專家，這裏就是案發現場。”
林準的目光掃過這片空地。
五年過去了，這裏早已被新的植被所覆蓋，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他知道，腳下這片土地，曾經被無數雙腳踩過，被無數儀器探查過。
在他的腦海中，檔案裡那厚達上萬頁的勘測報告，
每一張圖片，每一個資料，都清晰無比地浮現出來。
這是他見過最詳盡、最瘋狂，也最絕望的勘測報告。
川省刑偵總隊、蓉城市局、泯山縣局，再加上從部裡請來的專家，
前前後後十幾撥國內頂級的痕跡學專家，幾乎將這裏的土都篩了一遍。
結果，一無所獲。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暴雨，在案發後無情地沖刷了一切。
腳印、血跡、皮屑、毛髮……所有可能指向兇手的微物證據，
全都被衝進了泥土深處，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也解釋了，為何過去五年，川省警方會將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那枚被鳥兒帶來的煙頭上。
因為，這裏，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一片乾淨到令人絕望的現場。
李菁菁和蘇凈衡的臉色也變得凝重，
他們能想像到，當年的同行們麵對這樣一處現場時，是何等的無力。
林準卻像是沒有被這股絕望的氣氛感染，
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地問向趙彩秀。
“趙隊，卷宗裡說，齊誠誠當天是出來打豬草？”
趙彩秀一怔，點了點頭：“是的，齊老英雄親口說的。
孩子很懂事，每天都會揹著背簍出來，給家裏的豬打些豬草。
我們找到她的時候，她的背簍和鐮刀，都還倒在一旁。”
林準“嗯”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他沒有像之前的專家那樣，蹲下身子，試圖從泥土裏找出什麼奇蹟。
他隻是站在這片空地的中央，緩緩閉上了眼睛。
趙彩秀等人屏住呼吸，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幾秒後，林準睜開眼。
他邁開腳步，卻不是在這片空地裡打轉，
而是徑直穿過了這片所謂的“案發現場”，朝著一個遠離來時小路的方向走去。
那個方向，是更深的密林。
“林哥？”李菁菁下意識地想開口詢問。
趙彩秀卻立刻抬手，製止了她。
趙彩秀的眼神裡沒有一絲一毫的疑惑，隻有絕對的服從。
她什麼都沒問，隻是對李菁菁和蘇凈衡做了個跟上的手勢，
然後便邁步跟在了林準身後，隨時準備聽候差遣。
林準的腳步不快，但目標明確。
他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目光在周圍的樹木、灌叢、地麵之間來回掃視。
他的行為在旁人看來，毫無邏輯，近乎閑逛。
可趙彩秀卻敏銳地察覺到，林準的路線，並非是隨意的。
他似乎在遵循著一條看不見的軌跡。
走著走著，林準的腳下，竟然隱約出現了一條被雜草掩蓋得極深的小徑輪廓。
這條路，若不仔細分辨，根本無法發現。
它通往的方向，愈發明朗。
就在這時，他們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了的說話聲。
“快點快點！都跟上！”
趙彩秀眉頭猛地一皺，立刻轉身，果然看到一行人正匆匆朝著這邊趕來。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身材精瘦，穿著一身黑色行政夾克的男人。
他身後還跟著好幾個身穿警服的刑警。
趙彩秀臉色一沉，大步迎了上去，直接攔住眾人。
“舅舅！你們來幹什麼？我不是說了，別來打擾林專家破案！”
來人，正是泯山縣公安局局長，趙宏奎。
趙宏奎被外甥女當著下屬的麵一頓搶白，臉上有些掛不住，立刻板起臉。
“工作時間，稱呼職務！”
但這股硬氣沒能維持三秒，他又立刻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討好和急切。
“彩秀啊，我這不是聽說，省廳請來的林專家到現場了嗎？
我就趕緊帶人過來，看看有什麼能幫上忙的，打個下手也行啊！”
趙彩秀毫不領情：“我早就囑咐過你，林專家辦案有他自己的節奏，任何人不準打擾！”
趙宏奎急了：“我這不是著急嘛！這案子壓了五年，我頭髮都快愁白了！”
他說著，目光越過趙彩秀的肩膀，投向了不遠處的林準。
當他看清林準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時，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這就是……林專家？這麼年輕……”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不敢置信。
太年輕了。
年輕到讓他覺得有些荒唐。
趙彩秀立刻挺起胸膛，像護著崽的母老虎。
“你懂什麼！林專家絕對不是一般人！
我告訴你，這次，這個案子一定能破！我有信心！”
趙宏奎看著外甥女那近乎狂熱的眼神，張了張嘴，把質疑的話又嚥了回去。
“我沒別的意思。你電話裡跟我說林專家的那些推斷，我也覺得很有道理，我信服得很！”
他嘆了口氣，“我就是……唉，你讓我們在旁邊看著，絕不打擾，行不行？”
趙彩秀還想說什麼。
就在此時，走在最前方的林準，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不用回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這個時候，眾人才發現，他們來到一處紅磚房。
他伸手指了指紅磚房子。
“就是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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