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小刀的瞳孔微微收縮，
從未有人提及，張立敏還有一個兄弟。
老王接過煙，別在耳朵上，端起那滿是茶垢的搪瓷缸子，滋溜喝了一口濃茶。
像是看外星人一樣看著侯小刀：“咋？你們市局查案子，連這都不知道？
老張家那是一對雙胞胎兒子，那是真有福。
兩小子長得一模一樣，還都挺有出息的。
就是……唉……造孽啊。”
“一模一樣？”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裏記錄的熊巍，此時也抬起了頭。
他那龐大的身軀讓身下的摺疊椅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對，同卵雙胞胎，小時候穿開襠褲那會兒，連他媽都分不清誰是誰。”
老王砸吧砸吧嘴，似乎在回味當年的趣事，但隨即臉色又垮了下來，
“不過長大了就好認了。
氣質不一樣。老大張立行，那是文曲星下凡，斯斯文文的，戴個眼鏡；
老二張立敏，也就是你們查的這個，打小就皮，像個野猴子。”
侯小刀和熊巍對視一眼。
這個資訊太關鍵了。
在刑偵領域，雙胞胎意味著極高的誤判風險，也意味著無限的作案可能。
DNA高度相似，相貌更是天然的偽裝。
侯小刀感覺後背竄上一股涼意。
林準的推測，可能不僅僅是“假死”那麼簡單，甚至可能涉及到了雙胞胎“替身”。
“王叔，您別說話說一半啊。
到底咋回事？這兄弟倆怎麼就造孽了？”
侯小刀身子前傾，擺出一副虛心求教的晚輩姿態，順手幫老王把茶水續上。
老王很受用這種態度。
他清了清嗓子，那種掌握轄區所有家長裡短的優越感油然而生。
“這事兒吧，說起來還得從十年前說起。”
老王壓低了聲音，身子往前湊了湊，彷彿怕被牆壁聽了去：
“兩小子喜歡上同一個姑娘了。
老狗血了，就跟電視劇裡一樣一樣的。
那姑娘叫啥來著……哦，蘇婉婉。”
“兄弟倆都追？”侯小刀適時地捧哏。
“可不嘛。”老王嘆了口氣，
“老二張立敏先認識的那個姑娘。
那時候他雖然混，但對那姑娘是真掏心掏肺。
又是送花又是接送的。
可惜啊，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張立行如今可是外科主治醫師，姑娘最終選了老大。”
“老大叫張立行？”
“對。老大那時候已經是醫科大的高材生了，前途無量。
老二呢？高中都沒畢業。換你是姑娘，你選誰？”
老王攤了攤手，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這本來也是人之常情。但壞就壞在，這老二是個死心眼。”
老王說到這，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既有惋惜，又有幾分嫌棄。
“自從姑娘跟了老大，老二就徹底廢了。
覺得是親哥哥搶了自己的女人，他就開始自暴自棄
也不正經上班了，整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後來就開始賭，這一賭，那就是個無底洞啊。”
侯小刀飛快地在腦海中構建著張立敏的人物畫像。
自卑、嫉妒、偏執、報復心強。
這樣一個性格扭曲的人，在欠下巨額賭債走投無路的時候，會做出什麼事？
“那最近呢？您剛才說他們打起來了？”
熊巍甕聲甕氣地問道，手中的筆尖懸在筆記本上方。
提到這個，老王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甚至帶上了一絲驚恐。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辦公室門關著，才神神秘秘地說道：
“這事兒啊，我和你說你可別和別人說是我說的啊。
這屬於老張家的家醜，他們捂得嚴實著呢，連報警都沒報。”
侯小刀立刻點頭：“您放心，我們懂規矩，
出了這個門，這話就爛在肚子裏。”
老王吞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
“就在上個月，大概二十多號吧。
那天晚上下大雨。我正好巡邏路過老張家樓下，聽見上麵那動靜，跟拆房子似的。”
“後來呢？”
“後來沒聲了。我怕出事，就上去敲門。
開門的是張老頭，也就是他們爹。
老頭臉都白了，死活不讓我進，說沒事，就是兩兄弟拌嘴。”
老王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我是誰啊？幹了三十年片警，那屋裏一股子血腥味我能聞不出來？
但我看老頭那樣，也不敢硬闖，就在樓下蹲了一會兒。”
“結果沒過半小時，我就看見老大張立行被人扶著下來了。
那手上……”
老王用手比劃了一個誇張的動作，臉上露出肉疼的表情：
“全是血。右手。裹著厚厚的毛巾，血都透出來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老二張立敏追在後麵，身上也都是血。”
侯小刀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傷得很重？”侯小刀追問。
“何止是重啊。”老王嘆息道，語氣裡充滿了惋惜，
“後來我私下打聽了。手筋斷了，神經也傷了。
雖然送醫院接上了，但那是外科醫生的手啊！
那是拿手術刀的手！這一傷，這輩子算是完了。”
“聽說老大本來馬上就要升副主任醫師了，還是什麼‘一把刀’，
就是那種專門做高難度手術的。
這下好了，別說拿手術刀，以後拿筷子利不利索都不好說。”
辦公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隻有頭頂的吊扇還在不知疲倦地轉動。
侯小刀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這哪裏是個簡單的騙保案。
電視劇裡也就這麼寫了。
哥哥搶了弟弟的愛人，弟弟毀了哥哥的前程。
“那之後呢？”熊巍的聲音依舊沉穩，但語速明顯加快了，
“張立行，也就是那個哥哥，現在在哪？”
“不知道。”老王搖了搖頭，
“自從那天晚上之後，我就再沒見過老大了。
聽說是去外地做康復治療了，也有說是心灰意冷躲起來了。
反正老張家現在是閉口不談老大的事，一提就哭。”
“至於老二張立敏……”老王指了指外麵，
“這不，前兩天聽說有催債的上門，估計躲起來了吧。
我看啊，他也是活該。把親哥哥害成那樣，
自己欠了一屁股債，不死也沒活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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