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出口，侯小刀自己都被這個推論嚇住了，猛地搖頭：
“可、可龔海蘭她不是受害者嗎？
她也被扒光了銬起來，差點被勒死啊！”
“她‘受害’了嗎？”林準反問。
聲音平靜，卻像重鎚敲在侯小刀心上。
“我們從頭到尾，都隻聽到了她一個人的‘講述’。
現場沒有第三者的痕跡，
勒頸的力度‘恰好’讓她嚴重窒息卻未造成不可逆傷害，
男友的死亡‘恰好’中斷了‘兇手’的行兇……
而她自己，除了那些可以偽造或可控的傷痕，實質性的侵害，一樣都沒有。”
侯小刀張大了嘴，腦子裏嗡嗡作響。
之前所有覺得不對勁的地方，此刻如同退潮後的礁石，猙獰地顯露出來。
是啊，為什麼兩起案子都跟車禍刮蹭有關，而龔海蘭偏偏都捲入其中？
為什麼李增鑫死得那麼乾脆利落，而作為兇手的主要目標龔海蘭卻能僥倖存活？
為什麼孫美蘭的頭髮會出現在李增鑫嘴裏，
那是龔海蘭故意留下將兩宗案子聯絡起來的紐帶。
她男朋友李增鑫，就是個憑藉交通事故賴上龔海蘭的無賴。
她趁機一刀宰了這個混賬，也算解脫自己了。
將自己置於被害者的身份，才能更好的擺脫警方的偵查。
根本沒有那個神秘的“第三人”兇手！
一切，都是龔海蘭自導自演的一出驚天戲碼！
“我……我草……”侯小刀終於回過神來，爆了句粗口。
“原來……原來兇手就是受害者本人？！
我這腦子……根本他媽沒往這上麵拐啊！”
林準眼神銳利如刀，已經看到了醫院病床上那個柔弱身影背後，那張算計、充滿表演慾的真實麵孔。
是時候讓給那個自以為掌控一切的“演員”，摘下她的麵具了。
審訊室
沒了病號服的柔弱加成的龔海蘭，臉上隻剩下一種過度消耗後的蒼白，
以及眼底深不見底的疲憊與……奇異的平靜。
侯小刀負責記錄，眼神裡壓抑著憤怒和後怕。
林準則很平靜，將一遝照片和檔案影印件緩緩推到桌子中央。
他開口說道：“龔海蘭，孫美蘭遇害前一天傍晚，
環城東路便利店的監控，拍到了你和她的刮蹭糾紛。
你的白色轎車，右側前保險杠在事後三天進行了鈑金噴漆維修。”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龔海蘭的反應。
她低著頭，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李增鑫，”林準繼續，
“屍檢結果顯示，他死前服用了過量安眠藥。”
他又推過去一份報告和一張藥店監控截圖。
“你脖子上的勒痕，法醫反覆勘驗，其受力角度、瘀紫分佈，與自勒或藉助固定物形成的特徵更為吻合。
與他人從身後全力勒頸存在差異。”
林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直視著龔海蘭終於抬起的眼睛。
龔海蘭的的肩膀開始輕微地顫抖
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長期緊繃後驟然鬆弛的生理反應。
然後，無聲的，大顆大顆的眼淚從她眼角滾落。
沒有抽泣，沒有哭喊，隻有一種洶湧而沉默的哀慟。
良久，龔海蘭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視線重新聚焦。
卻彷彿看向了某個虛空中的令她無比憎惡的過去。
“為什麼……”她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淚水的鹹澀氣息，
“為什麼偏偏讓我碰上這樣的無賴……”
她開始講述，起初語速很慢，斷斷續續，後來漸漸流暢。
孫美蘭，那個在刮蹭事故中坐地起價無賴的中年女人，
成了她積壓的生活壓力和扭曲情緒的第一個宣洩口。
而李增鑫，這個因一場意外事故闖入她生活，賴上她的！
這樣一個寄生蟲，不斷消耗她情感和經濟的男人，成了第二個必須被“清理”的目標。
偽造現場，將自己塑造成受害者，是為了徹底擺脫嫌疑。
“都是他們逼我的……”龔海蘭最後喃喃重複，淚水再次湧出
龔海蘭對自己犯下的罪行供認不諱。
記錄完畢，簽字，按手印。
看著龔小蘭被女警帶出審訊室的單薄背影，林準輕輕嘆了口氣。
這個姑娘，年輕，漂亮，有能力，原本確實可能有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一念之差，將她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可惜嗎？或許。
但法律的尊嚴和生命的重量，不容任何“可惜”來褻瀆。
她是兇手，就必須也必須接受製裁。
收拾好心情，林準拉開厚重的隔音門，走出審訊室。
一個意料之外的身影靠牆站著，正是重案三隊隊長趙鐵軍。
這個向來注重資歷、脾氣火爆、之前對林準接手案子頗多微詞的老刑警，
此刻臉上沒有焦躁或挑剔，反而帶著一種複雜的的神色。
看到林準出來，趙鐵軍直起身，幾步走了過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上下打量了林準一眼，
那目光裡少了審視，多了些別的什麼東西。
然後，他伸出右手，用力拍了拍林準的肩膀，力道不小。
“服了。”
趙鐵軍吐出兩個字，乾脆利落。
接著，在侯小刀有些驚訝的注視下，
這位向來眼高於頂的老刑偵，對著林準，結結實實地豎起了大拇指。
“以後在支隊，”趙鐵軍的聲音有點粗，但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你是這個！”
這簡單的動作和話語，比任何褒獎都更有分量。
它代表認可，代表摒棄成見，代表對真正能力的尊重。
林準微微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容。
他沒有謙虛推辭，也沒有得意忘形，
隻是坦然接受了這份來自同行的沉甸甸的敬意。
“趙隊言重了，”林準笑道，語氣輕鬆下來。
“這案子能這麼快捋清，離不開三隊前期紮實的基礎工作，更感謝您關鍵時刻親自參與摸排。
談不上誰服誰，都是為了破案。”
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鬆快：
“不過，案子破了，大家緊繃了這些天也都辛苦了。
趙隊，今晚我做東，
咱們兩個隊，一起慶祝一下？”
趙鐵軍聞言，臉上也終於露出一絲爽朗，
那點殘餘的彆扭勁似乎也在這頓飯約中煙消雲散。
“行！你小子夠意思！地方我來安排，酒水管夠！不許推脫啊！”
他大手一揮，算是應承下來，
又衝著侯小刀點點頭，這才轉身，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侯小刀湊到林準身邊，看著趙鐵軍離去的背影，忍不住咧嘴笑了：“可以啊！連老趙這塊硬骨頭都給你啃服了！”
林準搖搖頭。
真相麵前，資歷、偏見、甚至個人好惡，都會退讓。
而這，或許就是刑警這個職業，最純粹也最值得堅守的地方。
今晚，確實可以暫時放鬆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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