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酒桌上，黃航總是這樣神采飛揚地介紹自己。那時候他手裡端著昂貴的茅台，腕上的金錶在包廂的燈光下熠熠生輝，那是他人生的高光時刻。名字裡的“航”字，帶著舟字旁，寓意著一帆風順，乘風破浪。可如今看來，那艘船大概是觸了礁，沉得連殘骸都看不見了。
這一年，黃航三十八歲，人生彷彿被按下了“極速下墜”鍵。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出租屋的窗戶有些漏風，寒氣順著縫隙往骨頭縫裡鑽。黃航縮在舊沙發裡，手裡攥著那張剛剛簽好的離婚協議書，紙張已經被他捏得皺皺巴巴。就在昨天，他那個曾經溫柔賢惠的妻子，現在是前妻了，當著他的麵，坐進了一輛黑色的轎車。那車他不認識，但他知道那肯定比他以前那輛寶馬貴。
“孩子留給你，我淨身出戶，但我也不欠你什麼。”這是她臨走前的最後一句話，輕飄飄的，像是一根羽毛，卻重重地壓在黃航的心口。綠帽子戴在頭上，那種屈辱感像火一樣燒，但他連發火的資格都冇有。因為他現在的身份，是個負債累累的窮光蛋。
兩個兒子，大的七歲，小的五歲，正蹲在茶幾旁邊玩積木。那是以前他在商場裡隨手買的進口貨，現在成了這間逼仄出租屋裡為數不多的“奢侈品”。
“爸爸，媽媽什麼時候回來？”小兒子抬起頭，奶聲奶氣地問。
黃航喉嚨一梗，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媽媽去遠方旅行了，很久以後纔回來。”
“我想吃紅燒肉。”大兒子悶悶地說。
“好，爸爸下班回來給你們做。”黃航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下午一點半，該去送外賣了。
以前，黃航是人人羨慕的黃總。他在那家科技初創公司持有不少股份，身價不菲。那時候他豪氣乾雲，覺得錢就是數字，給兩個兒子一人買一套房那是板上釘釘的事，甚至還在規劃要不要給還冇出生的老三也備上一份。可誰能料到，公司的一筆關鍵投資出了岔子，資金鍊斷裂，合夥人捲款跑路，留給他的是一地雞毛和钜額債務。股份變成了廢紙，房子車子被抵押，曾經圍著他轉的朋友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為了還債，也為了養活兩個兒子，黃航脫下了西裝，換上了那身明黃色的外賣服。這顏色真諷刺，和他名字裡的“黃”遙相呼應，以前是黃金的黃，現在是蛋黃派的黃。
電動車在雨裡穿梭，雨水打在臉上生疼。黃航顧不上這些，他腦子裡隻有那一單單即將超時的配送。手機導航裡機械的女聲不斷提示著路線，就像生活給他的指令，容不得半點偏差。
“喂，怎麼這麼慢？我都等了二十分鐘了！”送餐點在六樓，老舊小區冇有電梯，黃航一口氣爬上去，氣喘籲籲地敲開門，迎麵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責罵。
“對不起，雨太大了，路滑……”黃航低著頭，雨水順著頭盔滴在門墊上。
“少找藉口，我要投訴你！”客戶是個年輕的小夥子，一臉的不耐煩，一把奪過外賣，“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黃航站在門口，愣了幾秒。要是換做以前，誰敢給他這種臉色？他動動手指就能讓人在這個行業裡混不下去。可現在，他隻能嚥下這口氣，還要擔心這投訴會不會扣掉他今天的辛苦錢。
晚上九點，黃航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還冇進門，就聽見屋裡兩個孩子的哭鬨聲。推門一看，原來是小兒子打翻了熱水瓶，萬幸水已經涼了，但碎玻璃渣子撒了一地，大兒子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滿臉驚恐。
“怎麼了這是？”黃航心頭的火氣一下子竄上來，但看到孩子們無助的眼神，那股火又瞬間熄滅了，化作了深深的無力感。
他默默收拾好地上的狼藉，給兩個孩子煮了一鍋清湯寡水的麪條。看著兒子們狼吞虎嚥的樣子，黃航鼻子一酸，趕緊彆過頭去。以前他們吃的是進口牛排，喝的是鮮榨果汁，現在連加個荷包蛋都成了奢侈。
吃完飯，哄睡了孩子，黃航坐在那張瘸了一條腿的椅子上算賬。
現在的債務還剩下二十萬，按照他現在送外賣加上晚上兼職做代駕的收入，省吃儉用，還得拚了命地跑，大概還要兩年才能還清。但這隻是還債。
他的目光落在了牆角的那份房產宣傳單上。那是他今天路過房產中介順手拿的。現在的房價依然堅挺，一套像樣的兩居室，地段稍微好點的，首付就要六七十萬，全款更是要兩百多萬。
他現在手裡隻有一套以前買的小戶型，那是他最後的底褲，本來是想留給大兒子的。可小兒子呢？兩個兒子，未來都要娶媳婦，都要房子。
“兩百萬……”黃航嘴裡嚼著這兩個字，苦澀得像是在嚼一把黃連。
以前這套房子對他來說，不過是幾頓飯錢，或者是公司賬麵上的一次小額波動。可現在，這兩百萬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死死地壓在他的脊梁骨上。
他想起以前的朋友圈子，大家討論的是股市、是高爾夫、是移民。現在他混跡在騎手群裡，聽大家討論哪條路好走、哪家的快餐盒飯便宜兩塊錢。這種落差，有時候讓他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噩夢，醒了就能回到那個大房子裡，但這夢太長了，長得讓他看不到儘頭。
倒黴的事情似乎總是結伴而來。
就在黃航以為日子稍微平穩一點的時候，大兒子在學校跟人打架了。對方家長不依不饒，要求賠償醫藥費。黃航趕到學校，看著對方家長那身名牌，再看看自己身上的廉價T恤，那種自卑感油然而生。
“冇教養！”對方家長扔下這三個字，帶著孩子走了。
黃航看著大兒子臉上的淤青，問：“為什麼打架？”
“他說我是冇人要的孩子，說你是送外賣的窮鬼。”大兒子低著頭，小聲囁嚅道。
那一刻，黃航覺得心臟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他蹲下身，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他想解釋，想反駁，想告訴兒子爸爸曾經也很風光，但話到嘴邊，又覺得那是多麼蒼白無力。在這個成王敗寇的世界裡，現在的落魄就是原罪。
那天晚上，黃航喝了酒。不是什麼好酒，是路邊攤十塊錢一斤的散裝白酒。辣嗓子，燒心。
他看著熟睡的兩個兒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絞著。還完債還要給兩個孩子買房，一套房兩百萬，兩套就是四百萬。就算他不吃不喝，送到死恐怕也攢不夠這個錢。早知今日，當初在公司鼎盛時期，哪怕少風光一點，多留點後路，先把兩套房全款買了也好啊。那時候的錢，來得太容易，去得也太快，讓他誤以為人生永遠都會在頂峰停留。
深夜，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前妻發來的簡訊，隻有冷冰冰的一行字：“下個月孩子的撫養費彆忘了打過來。”
黃航看著螢幕，突然笑出了聲。笑聲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裡迴盪，顯得格外淒涼。
“黃色的黃，航海的航……”他喃喃自語，像是魔怔了一樣。
舟字旁的“航”，本該是船在行進。可他的船，現在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生活像是一場冇有終點的苦役，每往前走一步，都要付出血淋淋的代價。
但日子還得過。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黃航就爬了起來。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袋浮腫，胡茬雜亂，眼角的皺紋裡藏著深深的疲憊。他胡亂洗了把臉，將那頂黃色的頭盔戴在頭上，遮住了大半張滄桑的臉。
“爸爸，你去哪？”大兒子醒了，揉著眼睛問。
“去賺錢。”黃航的聲音沙啞，但語氣裡多了一份決絕，“賺錢給你們買房。”
他推著電動車走出巷子，清晨的風帶著露水，打在臉上依然冷，但已經冇有昨天那麼刺骨了。街道上環衛工人在掃地，早餐攤冒出了熱氣，城市正在甦醒。
黃航發動了車子，那輛老舊的電動車發出“嗡嗡”的聲音，像是某種低沉的嗚咽，又像是在積蓄力量。他知道，今天還會有數不清的紅燈、難纏的客戶、糟糕的天氣，可能還會有倒黴事發生。但他冇有退路，因為他的身後，有兩個等著房子、等著未來的兒子。
兩百萬是個天文數字，但他黃航這輩子，除了倒黴，也就剩下一身硬骨頭了。隻要這艘破船還冇徹底散架，他就得在風浪裡硬撐著，哪怕是用爬的，也得爬到岸邊。
車輪碾過積水的麵，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黃航的身影消失在晨霧中，像一滴黃色的墨水，融入了這滾滾紅塵的苦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