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寒風像是一把蘸了冰水的刷子,肆無忌憚地刷過這座位於城郊高速路口的加油站。夜幕低垂,遠處的城市上空偶爾炸開幾朵絢爛的煙花,將半邊天際染得通紅,隨後便是隱約傳來的歡慶喧囂。然而,對於葉竹來說,這漫天的煙火,不過是遠處的一抹背景色。
葉竹,葉子的葉,竹子的竹。人如其名,她身形修長,性格裡透著一股子韌勁,像是在風雪中也不肯低頭的翠竹。此刻,她正穿著那身略顯臃腫的藍色工裝,手裡緊握著加油槍,眼神專注地盯著計價器上不斷跳動的數字。
“您好,92號還是95號?”
“加滿,謝謝。”
這是葉竹今晚說了無數遍的台詞。
往年這個時候,加油站往往是冷冷清清的,大家都在家裡圍爐夜話,公路上的車稀稀拉拉。但今年不一樣,不知從何時起,“旅遊過年”成了新風尚。很多人不再執著於回老家守著火爐磕瓜子,而是拖家帶口開著車去外麵的世界看看。於是,這座本該在除夕夜陷入沉寂的驛站,如今卻燈火通明,車輛排起了長龍。
加油站裡隻有兩個人值班。除了葉竹,還有一位是老張,一個在加油站乾了十幾年的老員工。兩人的班次安排得很緊湊,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殘酷:第一班從下午16:00一直乾到淩晨1:00,緊接著第二班從淩晨1:00熬到次日早上8:30。
現在是晚上十點半,正是壓力最大的時候。葉竹覺得自己的雙腿已經像是灌了鉛,每一次挪動都需要調動全身的力氣。
“葉竹,撐得住嗎?”老張在給另一輛車加油的間隙,隔著幾米遠喊了一聲。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白色的霧氣在嘴邊升騰。
“冇事,張叔,我那是竹子,風吹不倒的!”葉竹大聲迴應道,臉上擠出一個略帶疲憊的笑容。
車輪滾滾,過客匆匆。每輛車的車牌都不儘相同,有的來自遙遠的北方,沾滿了風雪的痕跡;有的來自潮濕的南方,車頂上還綁著滑雪板。透過車窗,葉竹能看到形形色色的人。
有一家三口,後座上堆滿了孩子的玩具和零食,孩子興奮地指著外麵的煙花大叫,年輕的父母臉上洋溢著對旅途的期待;也有獨自駕駛的大貨車司機,滿臉胡茬,眼中佈滿紅血絲,接過葉竹遞過去的熱水時,低聲說了句“謝謝,新年快樂”,那聲音沙啞得讓人心疼。
“這年頭,大家都不容易啊。”葉竹心想。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氣溫降到了冰點以下。葉竹的手指被凍得有些僵硬,她不得不時不時地在暖風機前搓一搓手,才能靈活地操作加油槍。油槍握在手裡冰涼刺骨,那種冷順著指尖直鑽心底,彷彿連血液都要凝固了。
臨近午夜零點,加油站的車輛不僅冇有減少,反而因為新年的倒計時而迎來了一波小高峰。
“滴——”隨著油槍跳槍的聲音,葉竹熟練地掛回槍頭,擰緊油箱蓋。
“一共三百五十元,您掃碼還是刷卡?”
“刷卡。”司機是個穿著時尚的小夥子,遞卡的時候順帶遞過來一個小紅包,“妹子,大過年的還在加班,辛苦了,這糖拿著吃,甜一甜。”
葉竹愣了一下,接過了那個紅包。那是一顆包裝精美的巧克力糖。她看著那輛車緩緩駛離,融入車流,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在這個寒夜,這一顆小小的糖果,比任何暖寶寶都管用。
轉眼間,時鐘指向了淩晨1:00。葉竹的班終於要結束了。
她走進狹小的便利店,準備和老張進行交接。便利店裡的暖氣開得很足,瞬間驅散了外麵帶回來的寒氣。老張正在整理貨架上的方便麪,看到葉竹進來,指了指桌上的兩盒餃子:“趁熱吃,剛熱好的。這也是咱們的年夜飯了。”
葉竹坐下來,開啟飯盒,那是速凍餃子,但在此時此刻,冒著熱氣的餃子卻顯得無比珍貴。她咬了一口,韭菜雞蛋的香味在口腔裡散開。
“張叔,今晚車真多。”葉竹一邊吃一邊說,“剛纔我看了一眼,油槍都冇停過。”
“是啊,”老張歎了口氣,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大家都往外跑,去旅遊,去看看外麵的世界。咱們呢,就在這兒守著,給他們的世界‘輸血’。這就是咱們的工作,雖然枯燥,但少了咱們,這年味兒也得斷在路上。”
葉竹點點頭。她想起自己名字的含義——竹子。竹子守在山林間,無論春夏秋冬,無論風霜雨雪,它就在那裡,不悲不喜,隻是默默生長。而此刻的她,和這加油站,不就是路邊的一叢竹子嗎?任憑車流如織,任憑世事變遷,他們始終佇立在黑夜裡,為歸人或過客點亮一盞燈。
吃完餃子,身體暖和了不少。葉竹本該去後麵的休息室躺下睡覺,畢竟明天早上8:30還得換班,但她冇有立刻離開。她看著窗外老張忙碌的身影,心裡有些過意不去。雖然交接了,但隻要車還在排隊,人手就是不夠的。
她重新整理了一下工裝,戴好帽子,再次走出了便利店。
“張叔,我幫你一會兒吧,這波高峰過去了我就睡。”葉竹走到老張身邊說道。
老張擺擺手:“不用,趕緊去歇著,年輕人覺多,熬夜傷身。”
“睡不著,看著車多我也急。”葉竹倔強地拿起另一把油槍,走向了等待的車輛。
淩晨兩點,風更大了。路上的車輛終於少了一些,隻剩下偶爾疾馳而過的長途客車。葉竹和老張並肩站在加油機旁,看著遠處逐漸稀疏的煙花。
“葉竹,想家嗎?”老張突然問了一句。
葉竹愣了愣,目光投向了遠方漆黑的夜色。想嗎?當然想。家裡有媽媽包的豬肉大蔥餃子,有爸爸在電視機前看春晚的笑聲,還有那個總是纏著她要紅包的小侄子。
“想啊,”葉竹輕聲說,撥出的白氣在燈光下繚繞,“但是既然選擇了這份工作,這就是責任嘛。再說了,咱們在這兒,也是為了讓更多人能平安到家,或者是平安抵達目的地。這麼一想,也算是在過年了。”
老張讚許地點點頭:“說得對。咱們乾服務的,就是這樣。你看那輛車,”他指著一輛剛剛駛入站點的黑色轎車,“那是去北方滑雪的,車裡坐著一家人。要是咱們不在,他們這大半夜的冇油了,得凍死在路上。咱們這兒,就是個流動的驛站,咱們就是那守驛站的人。”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漫長而寂靜。葉竹冇有去睡覺,她和老張輪流在便利店和加油機之間穿梭。睏意像潮水一樣一**襲來,她就用冷水洗把臉,或者在便利店門口做幾個伸展運動。
淩晨五點,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東方的天空開始泛白,新年的第一縷陽光即將穿透雲層。
這時候,一輛房車緩緩開進了加油站。車窗搖下來,一個睡眼惺忪的小女孩探出頭,奶聲奶氣地問:“阿姨,新年好。”
葉竹微笑著走過去:“新年好,小朋友。要加油嗎?”
“嗯,爸爸說要加滿油,帶我們去看日出。”小女孩揉了揉眼睛,指了指遠處的山頂。
葉竹心中一動。看日出,是啊,新的一年開始了。她利落地加滿了油,目送著那輛房車駛向光亮的方向。
時間來到了早晨八點。交接班的時間到了。
這一夜顯得如此漫長,又如此短暫。葉竹感覺自己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嗓子也乾得冒煙,但精神卻異常飽滿。早晨接班的小李準時到了,看著滿地的車轍印和略顯疲憊的葉竹與老張,驚訝地說:“哇,昨晚很忙吧?辛苦了辛苦了!”
葉竹脫下滿是汽油味的手套,伸了個懶腰。此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加油站的頂棚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不辛苦,”葉竹笑著對小李說,雖然笑容裡帶著濃濃的倦意,“就是有點餓了。”
老張拍了拍葉竹的肩膀:“走吧,丫頭,請你吃頓好的,熱乎的豆漿油條,算是補個年夜飯。”
葉竹點點頭,跟著老張走出了加油站區域。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崗亭,那個她堅守了一夜的地方。在晨光中,那座加油站顯得格外莊嚴,像一位沉默的哨兵,守護著這條繁忙的交通大動脈。
她想起自己名字——葉竹。
葉子終將歸根,竹子卻常年青翠。在這個萬家燈火與流動旅途交織的新年裡,她做了一根堅韌的竹子,立在風中,守望著每一個匆匆而過的旅人,為他們的旅途注入前行的動力。
雖然冇能回家過年,雖然身體疲憊不堪,但在葉竹心裡,這一夜的經曆,比任何煙花都要絢爛。因為她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個在路上的人,都因為她的存在,多了一份安心,多了一份溫暖。
“走吧,張叔,我要吃兩根油條!”
“管夠!”
兩人說說笑笑地迎著新年的朝陽走去,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在那身後,是川流不息的車河,和永遠不息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