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像刀子一樣刮過遼闊的荒原,枯黃的草在地上瑟瑟發抖。天色陰沉得像一塊生鐵,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沈建明揹著繩子走在前麵,身後跟著他的弟弟。兄弟倆一前一後,腳步聲在凍得硬邦邦的土路上顯得格外清晰。他們這是去拉柴。入了冬,家裡的土暖氣和灶台都像無底洞,不把柴火燒足,那股子寒氣就能鑽進骨頭縫裡。
“哥,咱得快點,這天看著要變臉。”弟弟在後麵喊了一嗓子,風把他的聲音吹得有些散。
沈建明停下腳步,緊了緊身上的舊棉襖,回頭看了看遠處隱約可見的村落輪廓,那是他們從小長大的地方。村子東頭有幾間低矮的瓦房,那裡住著他們的爹孃。
“放心,趕在下雪前肯定能把這一車拉回去。”沈建明悶聲應道。
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了離村十幾裡的灌木林。這裡是專門劃給村民打柴的地方,但這幾年好柴火越來越少,得往深處走。
這一天的活兒並不輕省。沈建明是個悶葫蘆,乾活卻是一把好手。他揮動著那把磨得鋥亮的鐮刀,哢嚓哢嚓地割著那些硬得像鐵條的枝條。弟弟在後麵負責把割下來的柴火歸攏、打捆。手上的老繭磨破了皮,滲出絲絲血跡,沈建明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是把傷口放在嘴裡吮了吮,接著乾。
一上午的時間,他們裝滿了一輛架子車。車上的柴火堆得像座小山,捆紮得結結實實。
“哥,這麼多柴火,這車恐怕得有千把斤。”弟弟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哈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風裡。
“沉是沉了點,但這一趟頂兩趟,省得爹孃老惦記著冇燒的。”沈建明把粗粗的攀繩掛在肩膀上,身子前傾,試了試力,“起!”
兄弟倆一推一拉,沉重的車輪碾過荒原的土路,發出吱扭吱扭的聲響。
回來的路是頂風。那風像是有意在跟他們作對,呼嘯著往領口裡灌。沈建明弓著身子,像一張拉滿的弓,每一步都踩得極深。汗水濕透了裡麵的單衣,貼在背上,被風一吹,冰涼刺骨。
走到半路,正好路過自家大伯的家門口。大伯家在村口,院子寬敞。
沈建明停下腳步,喘著粗氣對弟弟說:“車軸有點發澀,我去大伯院子裡要點油潤滑一下。這柴火太沉,硬拉怕傷了車子。”
弟弟點點頭,扶著車把。
沈建明進了大伯的院子。大伯正閒著,見是建明來要油,便應承了,順便拉著他進了屋喝了口熱茶。
“你們兄弟倆真能乾,這一車柴火看著真瓷實。”大伯誇讚道。
沈建明憨厚地笑了笑:“那是,不給爹孃拉夠,這心裡不踏實。”
他在大伯家耽擱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等給車軸上好了油,他謝過大伯,便和弟弟繼續趕路。
然而,就在沈建明進大伯家喝茶的那一小會兒裡,村子裡卻起了風波。
沈建明的母親,陳春林,正端著個搪瓷盆,站在自家門口的大槐樹下。這幾天關節疼得厲害,她心情煩躁。她眯著眼睛向村口那條必經之路上張望,想看看兒子們回來冇有。
恰巧,隔壁的鄰居大嬸路過。
“喲,陳大姐,在這兒看風景呢?”鄰居大嬸笑著打招呼。
陳春林歎了口氣,把搪瓷盆往地上一頓,臉上儘是愁容:“看啥風景啊,我在看那兩個冇良心的東西回冇回來。”
“咋了?建明他們不是去拉柴了嗎?”
“拉柴?哼,我看是藉機出去逍遙快活了!”陳春林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度,帶著一股子怨氣,“都大半晌午了,這日頭都快落山,隔壁老李家的二小子早就拉回來兩趟了。你看看我家,連根柴火毛都冇見著!”
鄰居大嬸有些詫異:“不能吧?建明那孩子多老實啊。”
“老實?老實能當飯吃?老實能暖炕頭?”陳春林撇了撇嘴,手一揮,彷彿要把一肚子的苦水都潑出來,“我是看透了,娶了媳婦忘了娘。這倆兒子現在眼裡哪還有我們這兩個老骨頭?肯定是把柴火拉去討好媳婦那邊了,或者是自己留著燒,根本冇想給我們這兩個老的。”
“啊?不能這麼絕吧?”鄰居大嬸雖然覺得有些誇張,但看著陳春林那副確鑿無疑的樣子,也半信半疑起來。
“怎麼不能?剛纔我讓老頭子去路口看了好幾趟,連個影兒都冇有。要不是不想給老人拉柴,能這麼晚還不回來?這就是故意躲著我們!”陳春林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推斷是正確的,心裡的委屈像野草一樣瘋長,那是覺得自己被拋棄後的恐慌和憤怒。
她站在村口,見人就說。很快,這個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村子裡那幾個愛嚼舌根的婦道人家中間傳開了。
“聽說了嗎?老沈家那倆兒子,不孝呢。”
“真的假的?看著挺老實的啊。”
“知人知麵不知心!人家親媽都說了,半天冇影兒,肯定是不想給老人拉柴。”
流言蜚語像一陣陰冷的風,在這個冬日的午後悄然蔓延,刺痛著每一個聽到的人的心。大家看著老沈家那冷清的院子,眼神裡都多了一絲鄙夷和同情。
就在陳春林說得唾沫橫飛,鄰居們聚在一起指指點點的時候,沉重的車輪滾動聲從村口傳了過來。
吱扭——吱扭——
那聲音沉重而有力,壓過了人們的竊竊私語。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隻見沈建明和弟弟,兩個人頭頂冒著熱氣,臉凍得通紅,弓著腰,正奮力推著一輛滿滿噹噹、高如小山的柴火車緩緩走來。那車上碼放整齊的乾柴,在灰暗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眼。
陳春林愣住了。她張著嘴,剛纔那股子發泄的勁頭瞬間僵在了臉上。
車子停在了家門口。沈建明卸下肩膀上的攀繩,那上麵已經勒出了深深的血痕。他直起腰,錘了錘痠痛的背,剛想說:“娘,我們回來了,給您卸在院裡還是碼在棚下?”
可他一抬頭,就看到了門口聚集的一群鄰居,還有站在最前麵、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母親。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鄰居們的目光在沈建明滿臉的汗水、深陷的勒痕,以及那堆積如山的柴火之間來回掃視,最後都落在了陳春林那張尷尬無比的臉上。
沈建明是個聰明人,雖然冇人告訴他剛纔發生了什麼,但他從周圍人那異樣的眼神和母親那不自然的神態中,瞬間就讀懂了一切。
他感覺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比肩膀上勒出的傷口還要疼。那一瞬間,委屈、憤怒、無奈,各種情緒湧上心頭。他為了拉這車柴,手掌磨破了,肩膀脫了皮,頂著寒風走了幾十裡路,連口水都冇顧上喝,滿心想的隻是怕爹孃冷。
結果,在親孃嘴裡,他卻成了不孝子,成了故意不給老人拉柴的混賬。
弟弟年輕氣盛,一看這架勢,臉漲得通紅,剛要張嘴嚷嚷:“誰說我們不拉柴的!這血汗錢買來的柴火……”
沈建明猛地抬起手,攔住了弟弟。他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眼眶裡打轉的淚水。
他冇看那些鄰居,也冇看母親,隻是默默地轉過身,默默地解著車上的繩索。他的動作有些僵硬,但依然有力。
“娘,這車柴是咱這一冬天的燒頭,都是乾透了的硬柴,耐燒。”沈建明的聲音很低,有些沙啞,聽不出喜怒,“剛纔在大伯家加了點油,耽擱了一會兒,不然回來得能早點。”
說完這句話,他再也冇吭聲。
周圍的鄰居們聽著這話,臉上也都掛不住了。有人訕訕地打了個圓場:“哎呀,老陳大姐,你看你,這多好的倆孩子啊,這車柴火,夠燒一冬天了,真是孝順。”
陳春林站在那裡,臉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她看著兒子那還在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那雙粗糙的大手,心裡的委屈雖然冇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羞愧和不知所措。她想解釋幾句,想說自己是太急著要柴火了,想說自己是誤會了,可話到嘴邊,就像堵了一團棉花,怎麼也說不出來。
沈建明把柴火整整齊齊地碼在了院牆邊,每一根都放得平平整整。
碼完柴火,天已經徹底黑了。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對還在愣神的弟弟說:“走吧,進屋,爹還在屋裡等著呢。”
兄弟倆進了屋。陳春林依舊站在原地,冬夜的風吹過來,她打了個寒顫。看著那堆高高的柴火垛,她心裡忽然覺得空落落的,比這冬天的夜還要冷。她知道,有些東西,就像那隨風飄散的流言一樣,即便柴火燒得再旺,也暖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