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山野,風像是被磨礪過的刀子,刮在臉上生疼。天空是那種很淡的鉛灰色,雲層壓得很低,彷彿隨時都會碎下來,將這連綿的群山徹底掩埋。
沈伊沐把圍巾往上扯了扯,隻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撥出的白氣瞬間就被寒風撕扯得粉碎。這是大一上學期寒假剛開始的第三天,也是她和男朋友沈時雲被家裡“抓壯丁”的第三天。
“最後一車了,拉完咱們就收工!”前麵的父親喊了一嗓子,聲音洪亮,在空曠的山道上迴盪。
“好嘞!”沈時雲迴應著,聲音沉穩有力。他走在母親身邊,手裡握著板車的一側扶手,那輛板車上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柴火,被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
沈伊沐緊趕兩步,搭上了另一側的扶手。粗糙的木頭把她的手套磨得沙沙作響。沈時雲側過頭看她,帽簷下露出一截沾著微塵的劉海,眼神裡卻帶著暖意:“累不累?要是累了就在後麵推著,不用太使勁。”
“不累,剛放假,我渾身都是勁兒。”沈伊沐嘴硬道,但手心傳來的重實感告訴她,這活兒確實不輕鬆。
從山上把柴火拉回家的路並不好走。出了林子就是一段緩坡,雖然是下坡,但裝滿柴火的板車慣性極大,如果不死死拽住,車頭就會翹起來,甚至衝出去。沈時雲將板車帶子勒在肩膀上,身體微微後仰,用體重去對抗那股向下的衝力。他的棉服敞開著,裡麵是一件深色的毛衣,隨著用力的動作,頸側的血管微微凸起。
沈伊沐看著他的側臉,心裡忽然泛起一陣漣漪。在學校裡,他是穿著乾淨衛衣、抱著書本穿梭在圖書館和教學樓的學長;在這裡,他是幫家裡扛活兒、滿手木屑卻充滿力量的男子漢。
這一趟柴火拉得比想象中久。等到終於把車停進自家的小院,將那堆如小山般的柴火卸下來碼得整整齊齊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院子裡的太陽能燈亮起,昏黃的光暈在寒風中搖曳。
父親看著這一星期的勞動成果,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這幾天多虧了你們倆,這下這一冬天都不用愁燒的了。走,進屋,外麵能把人凍成冰棍兒。”
母親一邊解圍裙一邊笑著招呼:“快進屋,爐子生好了,紅薯也烤上了。”
一進屋,一股溫暖的氣息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沾染一身的寒意。屋裡的火爐燒得正旺,爐蓋被燒得通紅,發出輕微的嗡鳴聲。窗戶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花,那是屋裡外溫差巨大的證明。
沈伊沐摘下帽子,原本被冷風吹得發白的臉頰迅速回暖,甚至泛起了微微的潮紅。她搓了搓凍僵的手指,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湊到了火爐邊。
沈時雲緊隨其後進屋,反手關上了厚重的棉門簾,將寒風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麵。他脫下那件沾了塵土的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麵有些起球的毛衣。這讓他看起來更加真實,更加像這個家的一份子。
“來,先把鞋烤烤,彆捂出病來。”母親端來一盆熱水放在爐邊。
四個人圍坐在火爐旁,這是一個很小的圈,卻也是世界上最溫暖的圈。父親坐在馬紮上,手裡拿著火鉗,撥弄著爐膛裡的煤塊,火星子偶爾飛濺出來,帶著劈啪的聲響。
沈時雲挨著沈伊沐坐著。兩人的膝蓋在火爐邊偶爾碰到一起,誰也冇有避讓。爐火的光映在他的臉上,將他原本有些淩厲的輪廓柔化了。他伸手從爐邊的鐵架上拿起一顆烤得焦黑的紅薯,那是在裡麵悶了許久的。
“小心燙。”他低聲提醒,然後笨拙地用兩隻手倒騰著那個滾燙的紅薯,掰開了一半。
金黃色的紅薯芯冒著熱氣,甜膩的焦香味瞬間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開來。他將那半塊稍微涼了一些的遞給沈伊沐。
沈伊沐接過來,咬了一小口,軟糯香甜的口感在舌尖化開,一直暖到了胃裡。“好甜。”她眯著眼睛笑了,像隻吃飽了的貓。
“當然甜,這是自家地裡種的紅薯,比城裡賣的好吃多了。”父親笑著說,接過話茬,“你們在學校吃不到這麼新鮮的東西。這一週天天跟著我們上山砍柴、批柴,有冇有覺得太苦?”
沈伊沐搖搖頭,嘴邊還沾著一點焦皮:“不苦。就是覺得你們平時太不容易了。以前隻知道回家有暖氣、有熱飯,不知道這些柴火要花這麼多力氣才能弄回來。”
“是啊,”沈時雲嚥下嘴裡的紅薯,目光看向爐火,緩緩說道,“這幾天雖然累,胳膊疼得都抬不起來,但看著院子裡碼好的柴垛,心裡特彆踏實。在學校裡,每天忙著考試、社團,腦子裡裝的都是書本上的東西,感覺像是飄在天上。這幾天踩在雪地裡,拉著重車,才覺得生活是實實在在的。”
父親讚賞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說得對。讀書是為了長見識,但也不能忘了根本。這柴火一斧子一斧子劈開,再一車一車拉回來,這就是日子。日子就是這麼過出來的。”
母親在一旁靜靜地聽著,手裡也冇閒著,從櫃子裡翻出一些乾果和瓜子放在爐台上烘著,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屋裡的溫度越來越高,沈伊沐覺得自己的眼皮有些發沉,那是極度放鬆後的睏倦。
她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肩膀輕輕靠向了沈時雲。沈時雲很自然地側了側身,讓她靠得更舒服些。他冇有說話,隻是用那隻剛剛烤熱的手,輕輕覆蓋在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寬大乾燥,指腹帶著批柴時留下的薄繭,磨礪著她微涼的手背。那種觸感並不細膩,卻有著讓人心安的粗糙和溫熱。
沈伊沐微微偏頭,看著爐火跳動。她想起這幾天在山上的情景:他們兩個人配合著將粗大的樹乾架在支架上,沈時雲高高舉起斧頭,隨著一聲聲悶響,堅硬的木頭被順理成章地劈開。木屑飛濺在雪地上,像是撒上了一層褐色的糖霜。她則負責將劈好的柴火歸攏,碼放在爬犁上。
那時候風很大,沈時雲的睫毛上甚至都掛著白霜,但他每次劈完一段,都會回頭看她一眼,確認她冇被冷風吹透,確認她冇有被飛濺的木屑傷到。
那種眼神,和此刻他在火爐旁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樣。冇有太多甜言蜜語,隻有實實在在的關切和擔當。
“在想什麼呢?”沈時雲察覺到了她的走神,湊近了一些,在她耳邊輕聲問道。他的聲音很低,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在想……這柴火燒得真旺。”沈伊沐小聲迴應,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勾了一下。
沈時雲笑了,嘴角牽起一個好看的弧度。他拿起火鉗,往爐子裡添了一塊新煤。爐火騰地一下竄高了一點,映照得兩人的臉龐通紅。
“這柴火能燒一整夜。”他說,“隻要咱們勤添著,屋裡就一直是暖和的。”
“嗯。”
“明天還要去批那一堆硬雜木嗎?”父親問道,打斷了兩個人的竊竊私語。
“去!”沈時雲和沈伊沐異口同聲地回答。
看著父母驚訝的表情,兩人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出聲來。沈時雲揉了揉沈伊沐的腦袋,轉頭對嶽父嶽母說:“那堆木頭紋理緊,得好斧頭才行。爸,明天您歇著,我來主斧,伊沐給我打下手。”
“行啊,看來這大學冇白上,力氣見長啊。”父親高興地拿起了菸鬥,美美地吸了一口。
屋外的風似乎更大了,呼嘯著拍打著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但這一切都與屋內無關。在這間被爐火烤得暖烘烘的小屋裡,柴火燒得劈啪作響,烤紅薯的香氣濃鬱得化不開,還有剝瓜子的細碎聲響,以及父母閒聊的家常話。
沈伊沐靠在沈時雲的肩膀上,感受著從他身上傳來的源源不斷的體溫。她想,這大概就是寒假最美好的開啟方式了吧。不需要去熱門的旅遊景點人擠人,也不需要去網紅店打卡排隊。
就這樣,在這個寒冷的冬日夜晚,和家人在一起,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圍著爐火,聽著柴火燃燒的聲音,哪怕隻是發呆,也是一種極致的幸福。
這一週的柴,還要批下去。未來的路,還要一起走下去。
爐火通紅,映照著兩年輕人依偎的身影,也映照著這平凡而又珍貴的人間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