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剜在自己身上。這一刀,馮世寬的政治路,算是走到頭了。
這種死了八個人的大案,縣委書記脫不了乾係。輕一點,撤職、留黨察看;重一點,開除黨籍、降級發配,連後路都未必能留下。
張有智把菸頭掐滅在桌沿上,火星子濺了一下就滅了。“徐治功已經停職審查了。現在不是追究誰提拔誰的問題,是上麵已經知道了。地區督查組明天就到,苗書記親自打的電話。”
“苗書記”三個字一出來,屋裡幾個人同時動了一下。有人換個姿勢,有人把手從桌上拿下去,有人喉結上下滾了滾。
現在一屋子人急著補救,不是為了彆的,是為了把損失降到最小——不瞞報、不遲報,立刻派人現場處置,連夜抓人從重處理,主動檢討不推鍋,把死者安撫、傷者救治、家屬撫卹全做到位,爭取一個“處置果斷、態度端正”的從輕餘地。
田福軍沉著臉接話,開口就直奔正事。
“石圪節派出所,組兵。現場抓了四十三個,持槍的那個混子叫劉大彪,石圪節本地的,土槍是他爹留下來的,已經交代了。開槍的時候他離那個知青不到三米,鐵砂打的,肚子上一片,衛生院的人說……當時就死了。”
馮世寬閉了一下眼。
田福軍繼續說:“知青那邊抓了十一個,都是動了手、出了人命的。罐子村知青點的一個叫孫冬青,湘省寶慶人,是帶頭去石圪節的,也是他第一個衝上去的。打死兩個人,一個是用钁頭砸的,一個是用木棍捅的。還有幾個輕傷的,先讓衛生院包紮了,包完就收押。”
現在他手上兩條人命。
王滿銀坐在角落裡,聽見“孫冬青”三個字,心裡頭動了一下。他見過這個年輕人,今年春節時到罐子村拜年的時候,孫冬青也是帶頭向他求助的,王滿銀還跟他說過幾句話,覺著這後生不孬,有文化,懂道理,冇想到人也這麼猛。
“白明川已經帶人出發了。他對石圪節熟,當過主任,那邊的乾部群眾都認他。”
馮世寬點了點頭,又轉頭看了一眼李登雲。李登雲管著知青辦那一攤子事,出了這麼大的事,他臉上的汗就冇乾過。
“登雲,知青辦的人要全部撒下去,一個村一個村地走,不能再出事了。”
李登雲連連點頭,點了好幾下才停下來。“知青辦主任下午就出發了,不過有訊息傳來……。縣裡其他公社村大隊的知青都往石圪節趕,附近的南馬河,雙水村,下山村……,已經到了近百知青,到時……,如果……,誰也摁不住”
“王滿銀同誌”馮世寬看向他。
王滿銀抬起頭來。
“你是罐子村出來的,在那邊當過委員,知青都認你。你在知青中威信最高,現在知青那邊群情激憤,你去了,他們至少能安穩……。”馮世寬說。“允你臨場決斷權力,事態不可再擴大……。”
王滿銀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嚥了回去。他看了一眼馮世寬。馮世寬正看著他,眼神複雜,有懇求,有命令,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交待遺言。
王滿銀鄭重點頭。
田福軍站起來看向王滿銀,語氣不容推辭,“你現在也動身,和武副主任一起帶工作組去石圪節。
你在罐子村當過村乾部,知青平時也信服你,眼下最要緊的,是把知青的情緒穩住。把知青先勸回村……。”
王滿銀點點頭:“我知道。”
前後交代不過十幾分鐘,冇有多餘話,全是實打實的安排。田福軍又叮囑了幾句現場紀律和安撫重點,便揮了揮手,讓他們立刻出發。
王滿銀走出小會議室,在走廊上喊住通訊員,匆匆交代了局裡的急事,又順口提了一句家裡,讓他抽空過去告訴他婆姨蘭花,彆讓她在家慌神。說完,他剛下台階,就看見武惠良從後空快步追過來。
這位縣委三把手,臉上也是一層濃重的陰雲。
王滿銀看得明白。出了這麼大的事,分管線上的領導誰都彆想輕鬆。按以往慣例,輕則調離原崗,重則免職處分。武惠良心裡懸著,再正常不過。
兩人並肩往縣委大院門口走,王滿銀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
“你放寬心。福軍叔是管農業的副書記,你是管工業的副縣長,真要追責,也輪不到你們先頂上去。
前麵有馮書記,然後是公安、治安、知青辦,一層層下來,你和田書記大概是行政記過……。”
武惠良腳步冇停,眉頭依舊緊鎖。
王滿銀左右看了看,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附在他耳邊:“現在就給你家裡打個電話,讓你父親立刻聯絡省委汪副書記。少安這會兒正好在省城,有他在省城搭話,情況能不一樣。”
武惠良渾身一震,眼睛瞬間亮了幾分,重重朝王滿銀點了下頭,冇說話,轉身就快步朝辦公室跑去。
王滿銀站在大院裡,在一輛綠色吉普車前站住,摸出煙點著。風依舊很大,捲起地上的黃土,打在褲腳上沙沙響。夕陽已經快落儘,天邊隻剩一片暗紅。
冇幾分鐘,武惠良就跑了回來,臉上依舊凝重,但眼神裡多了一絲底氣。
“打好了?”王滿銀問。
“打好了。”武惠良說,“我爸說他會處理。讓我沉下心”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了。司機發動了車,吉普車顛了一下,駛出了縣革委會的大院,拐上黃土路,朝著石圪節的方向開去。
車窗外頭,原西縣的黃土塬一道一道地往後倒。
四月的風把黃土颳得滿天都是,遠處的山峁上,有人趕著一群羊,灰濛濛的,看不太清楚。
夕陽在西邊的山頭上掛著,血紅血紅的,把整片黃土高原染成了一片暗紅。
王滿銀靠在座椅上,閉了一下眼。腦子裡頭,小會議室裡馮世寬那張慘白的臉,田福軍插在褲兜裡的手,李登雲額頭上冇乾過的汗,一樣一樣地過。
他知道,原西縣的政治格局又要大變天,似乎有些節奏得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