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戰中,一聲土槍槍響格外刺耳。一個衝在最前麵的知青腹部被鐵砂打穿,血一下子湧出來,人栽在地上,抽了幾下就不動了。
還有三個知青重傷:一個頭骨被砸裂,當場昏死;一條腿被木棍打斷,白生生的斷骨刺破皮肉,還有一個被圍毆得內臟出血,蜷在地上隻剩微弱喘息。十幾個知青掛了輕傷,個個頭破血流。
混混那邊死傷更重。七個被木棒、鋤頭當場打死,直挺挺躺在血地裡,二十多個重傷,斷手斷腳、血肉模糊,有人被打得腸子外露,在土路上翻滾哀嚎;五十多個輕傷,渾身是血,模樣狼狽不堪。
整條土路上血跡斑斑,血滲進黃土裡,變成發黑的淤痕。地上到處是折斷的棍棒、丟落的鞋、砸爛的農具,傷者的呻吟此起彼伏,直到公社乾部和民兵連趕到,才勉強把這場近三百人的大械鬥拉開。
田福軍說到這裡,禮堂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馮世寬一直冇說話,坐在主席台中間,臉上的肉繃得緊緊的,下巴的線條像刀刻出來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開了口。
“事情就是這個事情,縣裡剛剛已經開了碰頭會,當即決定成立專案組。”
他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縣公安局、縣中隊已經全副武裝出發,由公安局長親自帶隊,卡車直奔石圪節,封鎖現場,戒嚴路口,防止有人再糾集報複。”
“公社衛生院、縣醫院的醫生,護士已經上路,重傷員一律優先送往縣醫院搶救。所有死者遺體統一轉運,嚴禁村民圍觀起鬨,避免再出亂子。”
“現場已經抓了四十多個人,為首的、持槍的、打死人的,一個冇跑,全押回縣看守所,今晚就突審。”
馮世寬說到這裡,掃了台下一眼。
“縣委對這件事的態度很明確。”他目光掃過全場,“這是一起嚴重破壞社會治安、衝擊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政策的惡**件,性質極其惡劣,影響極壞。”
“地痞流氓長期欺壓知青,調戲女青年,搶奪口糧,是事件的主要禍根,必須狠狠打擊。”
“知青積怨已久,群起報複,事出有因,但聚眾械鬥,打死人命,性質極端惡劣,必須嚴肅處理。
“石圪節公社班子日常管理鬆懈,對糾紛處置不力,維穩嚴重失職,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公社書記、主任、公安特派員,即日起一律停職檢查,等候處理。”
台下有人悄悄在本子上記,有人一動不動地盯著主席台,臉上的表情各式各樣,有吃驚的,有凝重的,也有麵無表情的。
馮世寬繼續宣佈處理意見:
“地痞中開槍致死知青、帶頭行凶打死人的,一律從重從快,該判死刑判死刑,該判無期判無期。其他參與鬥毆、持械傷人的,按情節輕重判刑、勞教。
知青方麵的組織者、動手打死人的,同樣依法判刑,不因為是知青就從輕發落。
縣裡還要派得力乾部帶隊,進駐罐子村和各知青點,安撫情緒,承諾嚴查地痞流氓,保障知青人身安全和口糧物資。全縣開展治安大清查,收繳土槍、管製刀具,打擊村霸地痞流氓,抓一批慣犯,震懾黑惡勢力。”
馮世寬說完,田福軍又接過了話頭。他補充道:
“縣委已經以緊急電報上報黃原地區革委會和地區公安處,。
地區督查組已經在路上,電話裡要求縣委快查快判,公開處理,以儆效尤,並通報全地區,嚴防再發生同類事件。”
會議室內依舊一片死寂。窗外的風更大了,吹得窗紙嘩嘩作響。
王滿銀坐禮堂裡,他知道,原西縣,這是攤上大事了。
散會的人潮剛湧到大禮堂門口,王滿銀正要跟著人流往外走,身後就傳來一聲低喊。
“滿銀,你留一下。”
是田福軍。他站在主席台邊朝他招了招手。田福軍臉色也不好看,嘴唇發乾,眼角的皺紋比平時深了不少。
王滿銀一抬頭,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周圍不少乾部都回頭望了一眼,眼神裡帶著打量,誰都冇敢多停,匆匆走出了院門。
王滿銀緊走幾步迎上去。田福軍冇多話,隻說了句“你跟我來”,轉身就往旁邊的小會議室走。王滿銀跟在後麵,大概也猜到幾分。
小會議室的門口有兩名辦公室乾部守著。田福軍推門進去,王滿銀跟在後麵,一進門就覺著屋裡的空氣比外頭還悶。
門被輕輕帶上,屋裡已經坐滿了人——馮世寬、張有智、李登雲,還有公安、知青辦的代表,一個個都悶著頭抽菸,空氣裡煙味重得嗆人。
馮世寬坐在最中間,往日裡總是挺得筆直的腰板這會兒塌著,臉色白得像蒙了一層紙,連嘴唇都冇了血色。
王滿銀找了個靠門的空位子坐下。冇人跟他寒暄,冇人抬頭看他一眼。
馮世寬抬眼看了王滿銀一眼,然後木然的看向眾人,纔開口道:
“人都到齊了。說吧。”他聲音中透著暮氣,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冇人接話。馮世寬搪瓷缸子旁邊擱著一份檔案,王滿銀餘光掃過去,看見紅頭,看見“21號”幾個字。
那是去年中央下來的檔案,關於打擊迫害知青、保護知青安全的通知,他在縣裡開會時聽過傳達。字字句句都是上麵釘下來的鐵規矩。
“去年十二月下的文,我簽的字,在全縣乾部大會上傳達的。”
馮世寬說得很慢,“‘各級黨委必須把保護上山下鄉知識青年安全作為一項政治任務來抓,對迫害知青的案件要從重從快處理。’”
他頓了頓,“這是原文。”
李登雲咳了一聲,聲音乾巴巴的:“馮書記,現在不是……說責任的事……,是……!”
“是什麼?”馮世寬抬起頭來,眼眶裡頭全是血絲,
“老李,你告訴我現在是什麼?石圪節,徐治功,我一手提起來的。從小乾事,到公社副主任,到去年的主任,他在石圪節也乾了四五年,地痞流氓欺負知青,他跟我反映過嗎?跟縣裡反映過嗎?冇有!屁都冇放過一個!現在好了,八個死人,二十多個重傷,就躺在縣醫院的走廊上,血還冇擦乾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