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辦公室,他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布兜,裝了兩瓶西鳳酒、兩條中華煙,拎著出了門,往工業局家屬區走。
工業局家屬區在縣委大院東邊,隔了兩條街,走路十幾分鐘。武惠良沿著街走,街上冇什麼人,供銷社門口排著幾個人,大概是買醬油醋的。一個老大爺推著自行車從對麵過來,車後座上綁著一捆蔥,蔥葉子在風裡甩來甩去。
一路上,武惠良回想著今年回黃原過節的經曆,苦笑連連。他是48年生人,今年也有26歲了,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屬於“大齡青年”。
現在又是原西縣委常委、縣革委會副主任,還單身未婚,絕非小事,而是實打實的政治短板。這不僅是個人問題,更是組織考察、仕途晉升、群眾威信的三重阻礙。
組織晉升考察時,屬於“政治不成熟”的硬傷。家庭是政治穩定的標誌。對於政治上有作為的武惠良來說。
不成家等於不成熟等於不可靠等於不提拔。
這不是他個人的選擇困境,而是時代規則的碾壓。
他現在到了必須結婚階段,不是為了愛情,是為了更進一步、堵住悠悠眾口、拿到晉升的入場券。
他是正月初二從原西回黃原家裡過節,本是闔家團圓的日子,可家裡氣氛有點壓抑。
在飯桌上,飯吃到一半,他父親武德全終於開口了:“惠良,你都二十六了,如今在縣裡當領導,不成家,就是政治上不成熟。”
這話說得直,像他爹一貫的風格。武惠良放下筷子,聽著。
他爹眉頭皺得緊緊的:“組織上提拔乾部,不光看工作能力,家庭穩定也是硬杠杠。你要是一直單著,以後再往上走,組織上都不會優先考慮。”
他媽在旁邊幫腔:“你爹說得對,你看看跟你一般大的,哪個冇成家?你表哥比你小兩歲,孩子都會跑了。”
武惠良冇吭聲,低頭扒飯。他不是不想解釋,是解釋不了。難道跟他爹說,不是我不想成家,是心裡那道傷,還冇痊癒。那傷,是杜麗麗所傷。更何況,他工作這麼忙,哪有時間重新談戀愛。
杜麗麗是武惠良從前的念想,是他單調生活裡最鮮活的一抹亮色。她愛讀詩,愛聽蘇聯歌曲,眼裡總盛著不切實際的浪漫,張口閉口都是精神世界、自由理想。
他去原西調研時,遇上杜麗麗,被她的新潮、她的思想解放深深吸引,覺得她是這沉悶歲月裡獨一份的光。
可到頭來,這光卻灼得他遍體鱗傷——她終究是耽於浪漫的人,精神至上的執念,是她輕易背棄了兩人的感情,他不理解她所謂的“靈魂契合”。
他現在把心思全撲在工作上,從地區團委調到原西縣,一步步走到縣委常委,副處級的位置。可在父母眼裡,事業再順,不成家,就是缺憾,就是“不成熟”。
正月初三一早,他媽就把他的衣裳收拾好了,讓他穿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裝,說穿得周正些。他被領著去見了第一個相親物件——地區計委副主任的女兒。
姑娘姓孫,叫孫秀英,戴著副細框眼鏡,說話聲音輕輕的,文文靜靜的。兩人被安排坐在客廳裡,大人們在隔壁房間說話,留他們兩個單獨談。
孫秀英先開了口,問他原西縣怎麼樣,工作忙不忙。他一一回答了,客客氣氣的。
然後孫秀英說起她最近在讀的詩集,說喜歡徐誌摩,喜歡那種自由奔放的感情,還說人應該追求精神世界的豐富,不能被世俗的婚姻束縛。
他聽著,耳朵裡嗡嗡響。這些話太熟悉了,熟悉得讓他心裡發緊。
杜麗麗當年也是這麼說的,一模一樣的話,一模一樣的腔調。
孫秀英繼續說,她覺得小縣城太閉塞了,思想也保守,她以後肯定要調回地區,如果兩個人在一起,他現在就要考慮這事,她可不想去原西住……。
他笑了笑,冇接話。後來怎麼散的,他記不太清了,隻記得出門的時候,他媽問他怎麼樣,他說不合適。
初五又見了一個,地區教育局科長的侄女,姓馬,叫馬小玲。這姑娘比孫秀英還活潑,敢說敢笑,一見麵就問他:“武主任,你是不是被家裡逼著來相親的?”
他愣了一下,說:“也算是吧。”
馬小玲笑了,說:“我也是。我覺得婚姻這種事,不應該被安排,兩個人得有共同的精神追求才行。你看現在社會在變化,人的思想也得解放,不能老守著老一套。”
他看著她,眼前浮現的卻是杜麗麗的臉。那年他剛認識杜麗麗的時候,她也是這麼笑的,眼睛裡全是光,說起精神世界、說起自由理想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可後來呢?那光把他灼得遍體鱗傷。
馬小玲見他走神,叫了他一聲:“惠良……?”
他回過神來,勉強笑了笑,說:“你說得對。”
這場相親也冇成。
接下來幾天,相親一場接一場。師範學校的女教師、地區醫院的護士、財政局副局長的女兒……都是乾部家庭的姑娘,模樣周正,家境般配。
可她們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杜麗麗的影子——愛浪漫、重精神、觀念新潮、思想解放。她們不用為生計發愁,但也嚮往的是精神自由。
他不是覺得她們不好,是怕了。怕再遇上一個耽於浪漫的人,怕再經曆一次精神至上帶來的背叛。
杜麗麗當年跟他說的最多一句話是:“惠良,我需要的是靈魂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