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是公社農技站的普通乾事,說是乾事,大部分時間還是下村大隊和土地肥料打交道。
縣裡什麼光景?有電燈、有馬路、有供銷社大樓,有電影院,她羨慕嫂子能跟著劉正民去縣裡上班,早就在他耳朵邊唸叨過多少回了。
劉根民一把將婆姨摟進懷裡稀罕,心裡早下定決心。
這個機會是王滿銀和孫少安給的——他知道這個,王滿銀是縣工業局局長,孫少安現在是省專家,這纔有機會把他調進這個小組。他不能把事辦差了,不能給他們丟臉。
車過了石圪節公社的地界,公路開始往山裡拐,路麵更爛了。譚軍減了檔,車子哼哼唧唧地爬坡。
孫少安往窗外看了一眼,遠處山梁上的雪還冇化淨,背陰處白一片黃一片的,像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衣裳。
前頭是個岔路口,往左去拓家川公社,往右去南河公社。
譚軍減了速,扭頭看了一眼。劉根民趕緊說:“左拐,過那座橋就到了。”
車子拐上岔路,橋是老石橋,橋麵窄,隻夠一輛車過。後頭那輛車跟上來,兩輛車一前一後過了河。河灘上的冰已經開始化了,水從冰麵上漫過來,亮汪汪的一片。
拓家川公社的院子就在河邊,一圈土牆圍著幾排窯洞,院子中間豎著一根旗杆,旗子被風吹得獵獵響。
車子還冇停穩,公社劉書記就從窯洞裡迎出來了,身後跟著幾個乾部,臉上都堆著笑。
同一時刻,武惠良從黃原回到了原西。
掛著黃原地委牌照的吉普車開進縣委大院時,正是上午十點多。
司機把車停在辦公樓前麵,武惠良下了車,和幾個進出的工作人員打著招呼。
司機從後備廂搬下行李——一個帆布旅行袋、一個裝東西的紙箱子、還有兩個用麻袋裝著的包裹,東西真不少。
武惠良的通訊員小陳從辦公樓裡跑出來,接過行李,一趟一趟往樓上搬。
武惠良站在車邊,跟司機交代了幾句,讓他回去路上小心。司機點頭,發動車子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縣委大院還是老樣子,院子裡幾棵槐樹光禿禿的,牆根的雪還冇化淨,被人踩得發黑。樓上時不時有人探出頭看了下麵一眼,又飛快縮回去了。
他上了樓,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桌子上的灰有人擦過,茶杯倒扣著,暖壺裡的水是滿的,還是熱的——通訊員小陳這些事向來做得仔細。
他坐到自己辦公桌後,喝了幾口茶解解乏。小陳拿著他的條子去縣委組織部給他報備返崗,還得去縣委辦公室填《乾部返崗登記表》,領取節後工作安排計劃表。
旅行袋,和紙箱子,還有麻袋包袱放在牆角。
武惠良喝完茶,走過去解開紙箱子,從裡麵拿出一條中華煙,拿在手裡掂了掂,轉身出了門,往田福軍的辦公室走。
田福軍的辦公室在走廊另一頭,門半開著。他敲了兩下,聽見裡麵田潤葉的聲音:“請進。”
推門進去,田潤葉正坐在靠窗的桌子前寫東西,抬頭看見是他,笑了一下:“武主任回來了?過年好。”
“過年好。”武惠良點點頭。
田福軍說著從辦公桌後走出來,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釦子扣得整整齊齊。他伸出手,武惠良趕緊迎上去握住了。
“惠良,家裡都好吧?”
“都好,都好。田副書記過年好。”
他把中華煙遞過去,田福軍接過來看了一眼,擺擺手:“你呀,來就吧,帶什麼東西。”
“意識一下,過年嘛。”
田潤葉放下筆,去給他倒了杯茶,放在茶幾上。
和武惠良嘮了幾句嗑,然後回到自己桌前繼續寫材料,但耳朵聽著這邊說話。
田福軍和武惠良一起坐到會客沙發上,田福軍問:“怎麼節後纔回來?你不是說初七就能來上班了嗎?”
武惠良苦笑了一下:“正月初二到家,我媽就開始安排相親,一個接一個,想早點回來都不行。”
田福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連田潤葉也抬起頭來,眼裡透著八卦。
“相親?”田福軍往沙發背上靠了靠,“相得怎麼樣?嗯,你現在是縣委副主任,是得考慮個人向題了”
武惠良搖頭:“不怎麼樣。”
田福軍看他臉色,冇有再追問細節,隻是說:“不著急,這事也看緣分。你今年二十?”
“二十六了。”
“正當年,”田福軍說,“工作要緊,個人問題也不能拖。原西也有不少好姑娘,回頭讓潤葉幫你留意著。”
田潤葉聽了這話,臉微微紅了一下,但飛快接話:“行,我留意著。”他促狹的朝武惠良眨了眨眼。
武惠良連忙擺手:“彆彆彆,可彆忙著張羅。這事我得找王滿銀,他以前可答應過我的,說要給我找個滿意的、賢惠的媳婦,我等著他兌現呢。”
田福軍和田潤葉都笑了。田福軍指著他說:“你呀,滿銀那個人說話有時候冇個把門的,你還真信他?”
武惠良一本正經的回答:“滿銀在彆的事上也許冇把門,這事上他不敢騙我。不然我賴在他家白吃白喝!”
這話把田福軍逗得哈哈大笑,笑聲在辦公室裡迴盪。田潤葉也抿著嘴笑,低下頭繼續寫材料,但嘴角還掛著笑意。
笑過之後,兩人收了笑容,開始說工作上的事。
田福軍問起年後縣裡的生產安排,武惠良把在黃原聽到的一些情況說了說,又提到地區農口今年可能要加大農業技術推廣的力度。兩人交換了意見,談了將近一個小時。
臨近中午,武惠良起身告辭。田福軍留他去家吃飯,他說不了,中午先去王滿銀家包蹭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