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銀說得紮實,每一句都沾著泥土氣。少安聽得入神,鉛筆在本子上飛快地寫著,紙頁上密密麻麻記滿了字。
“最後一條,最關鍵。”王滿銀壓低聲音,煙鍋頭的火星明滅,“你跟省裡要支援,不能空口說白話,得拿資料、拿規劃換。
回來後要寫報告,就叫《關於原西縣因地製宜科學規劃糧油棉生產的調查報告》,裡麵就寫三句:宜糧則糧,宜棉則棉,宜林則林;
川地抓高產,山地抓穩產,坡地抓經濟;請求省裡把原西列為旱作農業重點縣,給良種、化肥、技術支援。”
“最好先跟汪文傑通聲氣,他在省城說話管用。他也想搭你的車,你也離不開他的支援。
隻要成了試點縣,新種子、新化肥、新農藥,你都能先拿到手。
再把你搞大豆科研的事加進去,就說大豆根瘤菌能養地,搞糧豆輪作,為了小麥玉米高產。省裡支援科研,縣裡支援增產,兩頭都占住,事就成了。”
少安合上筆記本,長長吐了一口氣。王滿銀的話,像在他心裡鋪了一張清清楚楚的地圖,哪裡該走,哪裡該停,明明白白。
“姐夫,我懂了。”少安抬起頭,眼神堅定,“先摸透全縣的家底,再定好規劃,最後找省裡要政策。”
“對頭。”王滿銀笑了,又點了一根菸,“還有個人,劉正民的弟弟劉根民,也是你的同學,在石圪節公社當乾事,腦瓜子活,熟村上的事。
今天正民來說根民的事,到時你把他調到調研組,跑腿、聯絡、摸底,他都能乾,既幫他,也幫你自己……!”
“嗯,我聽你的”孫少安冇有猶豫,從公社調個乾事,馮世寬不至於阻攔的。
王滿銀靠在木凳上,望著少安,慢慢說:“原西的農業不發達,原因就是水土流失,地越種越薄,越窮越墾,越墾越窮。
要根治,就得搞梯田、打壩、種樹。高標準水平梯田,按等高線修,保水保肥,畝產能從一百多斤翻到三四百斤。
溝裡打淤地壩,把荒溝變成良田,多出來的地能多打糧。山頂種樹,山腰種草,山腳修梯田,把黃沙鎖住,氣候也能變好。”
“水的事也得解決,打深井,搞簡易滴灌噴灌,再修集雨窖,把雨水存起來,再也不能靠天吃飯。
種子得換,推廣高產雜交玉米、穀子、小麥,建良種繁育基地,自己留種,不用買劣質種。
耕作也得改,糧豆輪作,養地;化肥廠今年投產,指導配方施肥,再秸稈還田、堆肥,地力就上來了。”
“還得搞經濟林,緩坡種蘋果、紅棗,大隊能有現金收入。養殖也得改,圈養羊,彆再放羊毀林,推廣良種豬雞,肉蛋奶就有了。縣城周邊搞大棚,冬天也能吃上新鮮菜。”
王滿銀一句一句說著,冇有華麗的詞,全是實在話。少安坐在對麵,聽得目瞪口呆,冇想到姐夫的眼界這麼高這麼遠,同時也激動著。
他知道,要是這些都能做成,原西就徹底變了——山綠了,水清了,糧滿了,老百姓手裡有活錢了,再也不用餓肚子。
他握緊手裡的筆記本,指節微微發白。從明天起,他就要真刀真槍地乾了。
原西的山,原西的地,原西那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都在等著他。
他不能辜負省農業專家的名頭,不能辜負姐夫掏心掏肺的指點,更不能辜負這來之不易的機會。
裡窯裡靜悄悄的,隻有香菸燃燒的細微聲響,和兩人沉穩的呼吸。
縣委大院還是老樣子,青磚門樓上的紅五星已經褪了色,大門口照例貼了春聯,不是尋常人家的吉祥話,而是統一的“東風浩蕩革命形勢無限好,紅旗招展生產戰線氣象新”,橫批“農業學大寨”。
紅紙是公家發的,字是辦公室書法好的老文書用毛筆寫的,墨色飽滿,透著一股嚴肅的喜慶。
院子裡的窯洞辦公室,門窗都擦得亮堂堂。每孔窯的正牆上,都端端正正掛著畫像,畫像下方擺著幾盆塑料花,紅的、黃的,是那個年代最常見的裝飾。
窗紙上貼著剪好的紅“福”字,簡單樸素,卻也添了幾分暖意。
孫少安穿著挺括的乾部服,腳上是黑色皮鞋,腳步沉穩地走進縣委大門。
門口的傳達室保衛探出半個身子看了孫少安一眼,又縮回去了。
這時已是九點多,太陽已經爬到了二層樓窗台那麼高。
田潤葉從早上八點就坐在她二爸辦公室的窗邊,手裡捏著一本《紅旗》雜誌,翻來翻去還是那一頁。
她二爸田福軍坐在辦公桌後麵批檔案,抬頭看了她一眼,冇說話,又低頭寫字。過了會兒再抬頭,她還坐在窗邊,手裡那本雜誌快攥出褶子了。
“這才分開一晚上,魂都跟著跑了?。”田福軍田福軍放下缸子,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裡滿是無奈的縱容。。
潤葉臉一紅,卻冇回頭,眼睛死死盯著縣委大門。
孫少安的身影出現在大院門口。潤葉“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雜誌往桌上一撂,轉身就往外走。
“我下去接少安”,話音還冇落,人已經踩著樓梯噔噔噔往下跑。
田福軍看著她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卻彎了一下。
潤葉下樓的時候幾乎是小跑,樓梯上蹬噔蹬的響聲一路往下傳。等她跑下辦公樓,孫少安剛進院子,正站在那棵老槐樹下往樓上看。
“少安!”她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院子裡不少工作人員都聽見了。
孫少安轉過頭來,看見潤葉從樓門裡跑出來,臉紅撲撲的,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他想說什麼,潤葉已經走到跟前了,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走,我領你上去。馮書記的辦公室在二樓最裡頭。”
兩個人並肩往樓裡走,潤葉走在他左邊,步子放得很慢,像是有意遷就他。孫少安察覺到,心裡暖了一下,嘴上冇說什麼。
上樓梯的時候,潤葉停下來,轉過身麵對他:“少安,你談完事彆走,到我二爸辦公室找我,中午咱倆一塊去食堂吃飯。”
“行。”孫少安點頭。
“你記牢了,彆談完就跑了。”潤葉又叮囑了一句,眼裡的歡喜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