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銀領著少安和潤葉往院裡走,那邊,司機譚軍在從後備廂卸行李,孫少安忙去幫忙。
屋裡麵熱鬨得很,秀蘭在灶房裡做飯,鍋裡的油“滋啦”一聲,飄出蔥花的香味。
蘭花坐在炕沿上,懷裡抱著半歲的牛蛋,正用手絹給孩子擦口水。
春杏蹲在地上,手裡拿著個布老虎,逗著一歲半的虎蛋,虎蛋“咯咯”地笑,手舞足蹈。
“蘭花,快,少安和潤葉來了,再加兩個菜!”王滿銀一進門就喊。
蘭花抬頭看見少安和潤葉,眼睛一亮,忙把牛蛋往炕邊挪了挪,就要起身。
潤葉趕緊上前一步,伸手接過牛蛋抱在懷裡,輕輕晃著:“姐,我來抱抱,哎……牛蛋。”
少安被蘭花拉著手,她的手還是那麼溫暖,攥得緊緊的:“少安,昨天上潤葉家說親的事咋樣……?”
少安笑著點頭:“嗯,都定好了,五月一結婚。”
灶房裡的秀蘭探出頭,笑著喊:“少安,潤葉來了,再炒個雞蛋,溜個臘肉,都是現成的……。”
不多時,飯菜就端上了桌。一盤子燉豬肉,油光鋥亮;一盤炒雞蛋,黃澄澄的;還有溜臘肉,涼拌蘿蔔絲、醃酸菜,擺了一桌子。
竹籮裡滿滿一筐二合麵饅頭人,香氣四溢。
虎蛋被春杏抱著,坐在炕頭抓著饅頭啃,牛蛋在潤葉懷裡安安靜靜地睡著,屋裡滿是煙火氣和笑聲。
吃過飯,秀蘭和春杏收拾碗筷,潤葉抱著牛蛋坐在炕邊跟蘭花拉家常。王滿銀朝少安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西廂窯。
西廂窯就是少平住的地方,靠窗放著一張書桌,兩個木凳。
窯裡光線有些暗,王滿銀拉過燈繩,燈泡亮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遞了一支給少安,然後自己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菸圈慢慢飄上房頂。
儘管正月初四在雙水村,姐夫和福軍叔就他的事做了規劃和方略,但很多具體細節,還得向姐夫討主意。
“姐夫,我這趟回原西,說是省農業專家,可心裡清楚,論書本知識,在農大這幾年我冇少下功夫,培育大豆那點成績,也是沾了你的光、靠你給的路子。
可真要當這個頭,帶隊下鄉搞調研、定規劃,我心裡冇底啊。我這頭一回挑大梁,真得靠你給我指條明路,教我實打實的法子,不然我怕把事辦砸了,辜負省裡的信任,也辜負你這麼多年幫我。”
孫少安眼神裡滿是求教的懇切。
“縣委馮書記這兩天都在縣委,冇去化肥廠工地。”王滿銀把煙在桌邊彈了彈,
“你明天就過去,先去彙報思想,就準備正式開展工作,
正月裡把前期準備工作做紮實,等過了十五,就帶隊下鄉摸底。”
少安坐在木凳上,身子坐得筆直,從懷裡掏出一個硬皮筆記本,又摸出鉛筆,等著聽下文。
“我明一早就過去找馮書記,省裡下的紅頭檔案,他肯定得支援,這事倒不難,難的是帶隊下鄉咋乾……?”
“萬事開頭準……”王滿銀往前湊了湊,聲音放低,
“頭一條,下去彆張口就說搞調研、做規劃,這話調了太高,乾部聽著犯嘀咕,社員也聽不懂。
你就說響應省委,縣委號召,深入基層總結生產經驗,推廣科學種田。這話政治上站得住,誰聽了都順耳。”
少安點點頭,鉛筆頭抵在紙上,準備記。
“先彆記,聽完再寫。”王滿銀擺了擺手,“第二條,下去必須帶縣裡的乾部,到了公社,必須讓公社乾部派人陪著。
冇地方乾部領路,你有很多工作不好開展,問話也冇人搭理。
公社乾部說一句,比你專家說十句都管用,底下大隊長不敢不聽。”
他頓了頓,接著說:“第三條,工具帶齊,但彆帶多。下鄉全靠兩條腿,東西多了累人。
皮捲尺要帶,量地不能聽村乾部隨口說,得多量幾個點,陝北地不平,差一點畝數就差遠了。
鐵鍁帶一把,挖土看墒情、看土層厚薄。白布袋多裝幾個,裝土樣,回來好化驗。乾溼球溫度計帶上,測地溫氣溫,啥時候下種心裡有準數。”
“放大鏡也得有,看病蟲害;小天平稱種子,看飽滿度。記錄本多帶,筆就用鉛筆,風沙大,鋼筆不下水,圓珠筆一凍就寫不出來。
鐮刀、小布袋帶上,割麥測產;量杯也拿上,看糧食品質。”
王滿銀一根一根數著,冇落下一樣,“最重要的是相機,你是省農業專家,申請這個不難。
一定要拍照,拍貧瘠的坡地,拍長得好的苗子,拍水渠壩地。
照片比你寫十頁報告都管用,報告拿到省裡,也有說服力。”
少安手裡的鉛筆在紙上輕輕點著,把這些話都記在心裡。
“這些東西省廳都有,現在申請來的急。”王滿銀又說,
“但也彆光靠洋玩意兒,能用土辦法就用土辦法。抓一把土,捏一捏就知道肥瘦;咬一粒麥子,就知道乾溼。你是莊稼漢出身,這本事彆丟,當了專家也不能忘本。”
“姐夫放心,這本事我冇丟。”少安笑了笑,“在地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啥土我都認得。”
王滿銀滿意地點點頭,繼續說:“下去分三步走。第一步跑麵,全縣十三個公社都跑一遍,看地形、看水利、看勞力。
川地、山地、坡地得分清楚,川地有水,能種小麥玉米;山地耐旱,種穀子高粱;坡地薄,就種棉花,能換錢。冇水的地方,堅決不能推費水的作物,那是瞎指揮,害人。”
“第二步蹲點,選兩個最窮的村,兩個條件好的村,住下來。
跟社員一起下地,一起吃糠咽菜,晚上開炕頭會。彆問畝產多少,他們報的數冇準頭。你就問今年天旱,哪塊地冇減產?為啥冇減?他們說的都是實打實的經驗。”
“第三步回縣裡彙總,做規劃。川地抓高產,保口糧;山地抓穩產,不餓肚子;坡地抓經濟,換現錢。不能瞎搞,得按地的本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