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銀身子微微前傾,語氣沉了下來:
“你現在是省廳派下來的專家,不是守著一小塊試驗田的技術員,是指導原西農業的總參謀。
原西十幾個公社,幾十上百個大隊,土是啥土,水是啥水,哪塊地能多打糧,哪塊地能抗災,縣裡嘴上都有本賬,可心裡冇實數。一到上麵要指標,就容易瞎指揮、一刀切。咱們得有自己的戰略和打算。”
田福軍倒吸一口涼氣,他總算聽出王滿銀話中那麼點意圖了,有孫少安這個省專家的名頭在,那麼以後整個原西農業可以說能按照最科學,合理的佈局去安排。
能擋掉上麵壓下來的不合理的……,嗯,瞎指揮……。這下,他看向王滿銀的眼神更深邃。
“你第一步,就是帶著人,把原西的農業,從頭到腳摸一遍。土壤、品種、老輩人耕作的習慣、曆年旱澇災荒的規律,一五一十、紮紮實實地記下來、理清楚。這叫心裡有譜,手裡不慌。”
孫少安聽得漸漸坐直了身子,聽的很仔細,姐夫在交待任務了。
王滿銀繼續說,話裡既貼著國家大勢,又接著陝北的地氣:
“如今國家講‘以糧為綱,全麵發展’,這話不是喊口號。你這次調研,就抓三樣東西——小麥、穀子、棉花。”
“第一,小麥是主糧,要往‘穩’字上做。怎麼提高單產,怎麼頂住倒春寒、扛住乾旱,讓老百姓碗裡不缺糧。這是天大的事。”
“第二,穀子是鐵桿莊稼,耐旱、耐瘠薄,餓不死人。把本地好品種拾掇起來,提純複壯,合理密植,再把儲存、加工跟上,這是備戰備荒的底氣。”
“第三,棉花是戰略物資。咱自己不夠,國家就緊巴。你研究棉麥套種,糧棉兩不誤,既保糧食,又增棉花,這是給國家分憂。”
他頓了頓,一句話點透要害:
“大豆,是錦上添花;
你這一輪全縣調研,纔是固本培元。”
“你把全縣的底子摸清了,短板找到了,潛力挖出來了,以後再推良種、上技術、定政策,就不是瞎撞,而是有的放矢。你這個省農業專家,有了資料,有了實情,纔算真正站得住、立得穩。
到時候有理有據往省裡反映、要課題,有汪文傑在那邊幫襯,事情就順理成章。”
王滿銀最後看著孫少安,語氣輕,分量卻重:
“少安,你記住一句話:
先謀全域性,再攻一域。
先摸清家底,再談發展。
你這一步走對,原西的農業,能少走十幾年的彎路。你的科研成績也將在原西這一畝三分地上結出累累碩果……。”
孫少安胸口一熱,一股勁兒從心底湧上來,重重點頭:
“姐夫,我懂了!
開春我就拉上隊伍,把原西跑遍,把底摸透!”
他對王滿銀,從來都是這樣信服。姐夫從不說空話,每一步都算在前麵,他不過是照著走,就能走出一條彆人走不出的路。
田福軍在一旁聽著,心裡的疑惑又冒了出來:
“滿銀,少安在大豆上已經有了成績,為啥不趁熱打鐵、再接再厲?”
王滿銀笑了笑,語氣裡多了幾分深意在:
“不是不搞,是不急在這一時。今年縣化肥廠一建成投產,馮世寬書記在原西的政績就紮穩了,多半要上調到黃原。
到時候,你這個縣委第一副主任,順理成章接書記,咱們再放開手腳大乾,名正言順。”
“等化肥廠一開,足量化肥下地,再加上少安這套科學籌劃,原西的農業,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田福軍臉上微微一滯,語氣裡帶著幾分謹慎:“就算馮書記調走,我也未必就能接。地委說不定會直接空降一位書記下來。”
王滿銀哈哈大笑,拍了拍腿:
“福軍叔,你這是杞人憂天。地委武副主任那邊,這點話語權還是有的,何說還有省裡汪家那道保險,你擔心個啥。
到時再加惠良也是縣裡是常委、三把手,大家關係擺在那兒,出不了意外。”
田福軍心裡一動,嘴上仍謙虛著,可眼神裡的感慨和期待,已經藏不住了。
到這一刻,他纔算真正把眼前這盤棋看明白了。
王滿銀的佈局,清清楚楚:
農業上,靠孫少安。
不隻是高產大豆,還要抓小麥、穀子、棉花,一個個課題往深裡做,爭取國家層麵的成果,建良種基地,做成全省樣板,用實打實的技術資料,倒逼工業配套,雖然不知道王滿銀和孫少安那有那麼大底氣認為,一定會出成果。
工業上,靠王滿銀這個工業局局長。
化肥廠、榨油廠、農機修造廠……,一步步發展壯大;物資、柴油、電力、信貸,一一握在手裡,用工業反哺農業,形成一條環環相扣的鏈子。
政治上,靠田福軍、武惠良。
給政策,給名分,給保護,把下麵的成績一層層往上送,既抬自己,也抬身邊的人,把原西做成地委、省委眼裡的模範縣。
孫少安,是這盤棋伸向省裡、技術、農業的那隻手;
田福軍,是踩在縣裡、權力、安穩上的那隻腳。
一隻手往上夠,一隻腳往下紮。
在田福軍和武惠良的主持下,原西縣將真正做到——
一手抓工業,一手抓農業,上通天、下接地,橫著走、站得住。這盤棋,有些大!
油燈依舊昏黃,炕頭上的幾個人,都冇再說話。
可雙水村這一間小小的土屋,已經裝下了原西縣接下來好幾年的大勢。
窗外,夜色深沉,陝北的黃土高原,靜悄悄的,正等著一場開春的大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