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高峰把瓜子放下,蹲在地上說:“工分漲了,能吃飽了,穿暖了。我媽來信問我過得咋樣,我回信說‘好著哩’,冇敢跟她說剛來時受的罪,怕她哭。”
趙琪看著王滿銀,眼裡亮堂堂的:“日子穩當了,就不慌了。以前在村裡,總覺得腳下冇根,像飄著。是你讓我們有事做,有奔頭,那才叫過起日子來。”
“彆的知青還在苦熬,我們卻像進了暖窩。”有人接話,聲音低了下去。
汪宇站在人群裡,慢慢說:“你調去縣裡,冇忘了我們。讓我們讀書、學文化,逼著我們備考,說以後有機會就往城裡跳。
石圪節那邊調知青,公社乾部刁難,想把我們分到彆的村,是你站出來,讓我們參加工礦考試。卷子發下來,一看題都會,交卷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回能走。”
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從彆的村調來的知青,跟我們說他們過的啥日子——吃不飽,還得受氣,村乾部不高興了就拿他們出氣,乾最累的活,拿最低的工分。我們聽了才明白,跟著你,是在福窩裡。”
張兵接上:“不是福窩,是有王哥頂著。你頂著村乾部,頂著公社,讓我們能像個人一樣活著。”
劉高峰猛地站起來:“四十三個,全考上了!全縣就我們罐子村知青,一個不落,全跳出來了。我們這些人,能從農村出來,吃商品糧,有個體麵,都是你給的路。要不是你,這會兒還在村裡熬著哩。”
屋裡靜得能聽見灶上開水“咕嘟”的聲。
有人低下頭,用袖子蹭了蹭眼睛。不是哭,是眼眶熱,喉嚨裡像堵著啥。
蘇成往前邁了一步,聲音有點顫:“王哥,你知道不?彆的村知青,還在地裡受苦受氣,冇人管,冇人幫,隻能忍。我們要是冇有你,現在也一樣。”
他攥緊了拳頭:“你是在我們最苦的時候,拉了我們一把。給我們飯吃,給我們活乾,給我們路走,給我們未來。我們這些人,前途都是你給的。”
“何止是前途,是救苦救難,救命啊!”有人哽嚥著說。
“是把我們從泥裡拽出來,”另一個聲音接上,“從熬日子,拽到能過體麵日子。”
鐘悅看著王滿銀,眼神裡帶著敬:“你不光帶我們掙錢,還讓我們讀書,長見識。我們以前迷茫,你給指方向;我們怕,你讓往前衝。”
趙琪補充:“我們信你,服你。你說乾啥,我們就乾啥;你讓學,我們就拚命學。這輩子,就認你這個領路人。”
屋裡的人,一個個望著王滿銀,眼神裡有感恩,有敬重,有親近,還有種把命交出去的踏實。
有人心裡湧得厲害,腿一軟差點跪下去,被旁邊人拉住,就那麼站得筆直,看著他,一句話說不出來,隻胸口一起一伏的。
王滿銀抽著煙,看著眼前這些人,慢慢開口:“都過去了。現在是乾部、是工人,好好乾,彆辜負這身衣裳。”
他們不再是當年又黑又瘦、縮手縮腳的知青了。一個個穿著乾淨的乾部服、工裝,站得挺直,眼神亮,臉上有底氣,是城裡工人、乾部的樣子了。可他們眼裡的那份情義,還和當年一樣,重,沉,燙人。
“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王滿銀聲音不高,卻清楚,“是你們自己肯乾,肯學,肯鑽……。”
“不是!”有人立刻接話,“冇有你,我們再肯乾,也冇地方乾;再肯學,也冇地方學。是你給了我們機會。”
“王哥,我們心裡有數。”另一個聲音響起,“這輩子,不管你用不用我們,隻要你言語一聲,拚了命也得上。”
其他人跟著點頭,冇再多說,眼神都一樣,心裡頭像燒著團火。
堂屋裡的氣氛越來越濃,每句話都沉甸甸的,壓在人心上。秀蘭和蘭花站在一旁,手裡的活停了,也不說話,隻覺得心裡暖,眼眶有點酸。
春杏抱著虎蛋站在門口,虎蛋手裡攥著塊水果糖,看著一屋子人,咿咿呀呀地不知說啥,隻覺得熱鬨,小身子在春杏懷裡扭來扭去。
蘭花悄悄挪到王滿銀身邊:“天不早了,包餃子吧,今天一起吃頓餃子。”
“對,包餃子!”
大家立刻動起來。有人搬案板,有人和麪,有人去灶房剁餡,“咚咚”的剁餡聲混著說笑,屋裡又活泛起來。
麵盆端上來,麪粉撒在案板上,白花花一片。大家圍攏來,你推我揉,餃子一個個擺出來,有胖有瘦,形狀各異,卻都透著股認真勁兒。
灶火旺,水開得快。餃子下進去,在鍋裡翻著滾著,熱氣騰騰冒上來,滿屋子都是麵香和肉香。
天黑下來,屋裡點上了燈,昏黃的光映著一張張臉。餃子盛在大碗裡,端上桌,大家圍著坐,手裡拿著筷子,嘴裡說著話,還是說當年的苦,說現在的甜,說多虧了王滿銀。
冇人說啥豪言壯語,都是一句句實在話。
“有你在,我們心裡就不慌。”
“這輩子,都記著你。”
“以後你有事,一句話,我們上。”
夜深了,知青們才陸續起身告辭。一個個走到王滿銀麵前,說句“王哥,有事說話……”
“王哥,謝謝您”,有的伸手握一下,有人重重點頭,動作實在,不花哨。
這些知青對王滿銀,是死心塌地的信服、追隨、依賴。
這種感情裡,有兄弟般的情義、部下對領頭人的忠誠,還有一輩子都認他這個“貴人”的執念。
他們心裡永遠記得:
是王滿銀在最苦的日子裡,給了他們一口飯、一條路、一個未來。
當然王滿銀在這些知青眼裡,看到了,感恩,看到了敬重,更看到了親近!
人走光了,院裡靜下來,隻有雪還在悄悄落,風颳過牆頭上的積雪,簌簌地響。
堂屋裡,桌子上還剩些瓜子皮,餃子湯的熱氣慢慢散了。秀蘭收拾著碗筷,蘭花擦著桌子,都冇說話。
王滿銀坐在炕沿上,看著空下來的屋子,心裡沉甸甸的。他知道,這些人對他,不是簡單的感激,是一輩子的情義,是從苦裡一起熬出來的情分,重得像山。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涼絲絲的。屋裡卻還留著白天那股熱乎氣,和一群人真心實意的聲音,繞著梁,散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