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在發散,而她下意識的從一堆信件中抽出一封。這信封磨得有些毛邊了,她拆開看過太多回。
再次抽出信紙,就著煤油燈那點光,一個字一個字往下看。其實不用看也背得出來,但她還是想看,每看一次,心就被輕輕碰一下。
“成長的最快方式,就是硬著頭皮上。
人生所有的機遇,都藏在你的恐懼裡。
哪怕你手腳發抖,也要上。
你可以一邊害怕,一邊前進出發。
因為真正的勇氣不是無所畏懼,而是懷揣恐懼,依然前行。”
燈芯跳了一下,她把信紙湊近些,好像這樣就能看得更深。
她以前總等自己準備好了、不害怕了、有把握了,再去做。
可現實不是這樣。
機會不在等你準備好的地方,
機會在你不敢、你退縮、你發抖的地方。
她的膽怯,不是弱點,是她要走的路;
她的恐懼,不是阻礙,是她成長的入口。
王滿銀不是隻教她寫作,
他是在教她怎麼麵對自己,怎麼麵對人生低穀。
她眼眶慢慢熱了,卻冇哭出來。
她已經明白:
往前走的人,不是不怕,
是一邊怕,一邊咬牙走。
她那些不敢、那些退縮、那些怕被人看見的脆弱,
原來都可以變成往前走的力氣。
她可以手腳發抖,可以心裡發慌,
但她可以繼續往前。
那一刻,她對王滿銀,又多了一層更深的東西。
不是隻依賴他改稿,
是依賴他把她從自己的懦弱裡拉出來,推向前方。
她懂了:
勇氣不是不害怕,
是害怕的時候,你還願意往前邁一步。
而她,願意了。
風還在吹,雪還在落。
窯洞的燈昏黃,映著她安靜卻不再完全空落的臉。
桌上,一邊是發表的報紙,一邊是退稿;
一邊是過去的委屈,一邊是未來還冇寫完的字。
她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輕輕放在桌角。
夜還長,路還遠,
她知道,往後的每一步,她都可以一邊害怕,一邊往前走。
…………
臘月三十的雪下了一夜,到初一早上還冇停,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風從巷口刮過來,貼著牆根走,嗚嗚地掃過院子。
王滿銀是被一陣細碎的哼唧聲吵醒的。他睜開眼,天已大亮,光線從窗紙裡透進來,有些刺眼。
炕上,快半歲的牛蛋躺在他身邊哼唧,小胳膊小腿蹬著被子,嘴裡吐著泡泡,自個兒跟自己玩得起勁。
另一邊,快十歲的春杏帶著一歲半的虎蛋在分糖果,虎蛋伸手去抓,春杏輕輕擋開,壓低聲音說:“等小叔醒了再吃,咱們先數數。”虎蛋不依,春杏就從紙包裡拈出一顆小的塞進他嘴裡,虎蛋抿著嘴笑了,口水順著下巴淌下來。
春杏扭頭看見王滿銀睜著眼,飛快爬過來,幫他拿搭在炕頭櫃上的衣服:“小叔,你醒啦!小嬸讓你趕快洗漱,說等下就吃早飯了。”她把棉襖抖開,舉著等他穿。
王滿銀坐起來,半眯著眼,接過襖子。
這丫頭,來縣城住了才小半年工夫,變樣了。
剛跟秀蘭嫂子來縣城時,又黑又瘦,臉是風吹出來的紅糙,手裂著細口子,頭髮枯黃打綹,衣服上補丁摞補丁,走路縮手縮腳,見人就往後退。
現在,臉色白潤了些,透著淡粉,不再總皺著眉抿著嘴。身上有了肉,肩膀和胳膊圓了些,不再是細胳膊細腿的小柴火棍。
頭髮梳得順順的,紮在腦後,不亂。
身上穿的是乾淨的棉布襖,合身,冇有補丁,腳上一雙結實的棉布鞋,踩在地上穩穩的。說話聲音大了,敢抬頭看人,笑起來露出兩個淺淺梨渦。
在城裡上了學,見得多了,說話有條理,做事不慌,舉手投足比在村裡穩當、大方。
身上還帶著點農村的樸實,但整個人亮堂、精神,有了底氣,像被城裡的日子養軟了、養潤了,不再是黃土坡上那個緊巴巴、愁眉苦臉的小丫頭。
“小叔,過年好。”春杏看見王滿銀穿衣時還迷瞪著,笑著喊道,聲音清亮。
“春杏過年好。”王滿銀嚇了一跳,他瞪了眼春杏,無奈回了聲。
他冇穿新衣裳,還是平時那件藍布乾部服,乾淨、平整。今天上午要去單位慰問值班的,還要去縣禮堂參加團拜會,不能太隨意。
王滿銀下炕,趿拉著鞋往外走。堂屋那邊傳來蘭花和她嫂子秀蘭說話聲,伴著鍋碗響動。
他推開東廂門,秀蘭正從灶房端了盆熱水出來,見他出來就笑:“滿銀,快洗,飯好了。”她把盆放在條凳上,又遞過手巾。
王滿銀接過來,瞅了她一眼。秀蘭嫂子身上穿著乾淨的藍布褂祆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在後腦勺挽了個簡單的結。
她帶著春杏進城快半年了,要不是天天見麵,怕認不出她是當初罐子村那個苦命寡婦。
去年夏天剛來時,衣服補丁摞補丁,麵板是太陽曬出來的紅黑粗糙,手硬得像樹皮,指甲縫總帶泥印。
現在麵板白了,雖不算細嫩,但冇了那層硬殼。手細膩了,天天洗菜做飯帶孩子,不再乾重農活。
頭髮梳得整齊,用根頭繩紮在後腦勺,看著利落。走路也穩當輕緩,像在縣城住久的人,學會規矩、懂得體麵了。
“嫂子過年好。”他彎腰洗臉。
“過年好過年好,快洗,彆水涼了。”秀蘭嫂子說著進了西廂臥室。
她進來,就看見炕上在吹泡泡的牛蛋,彎腰抱起來,動作輕,語氣柔。
“醒啦?乖娃。”
她抱著孩子,又對春杏說:“帶著弟去堂屋準備吃飯了,彆亂跑。”
春杏應一聲,牽著虎蛋的手,一前一後走出去。
王滿銀擦乾臉,把毛巾搭在盆架上,蘭花正往桌上擺飯菜。
正月初一,吃食比平時豐盛:一碗燉肉,紅燒的,皮色醬紅,顫顫巍巍;
一盤炒雞蛋,金黃噴香;一條紅燒鯉魚,完整臥在盤裡;當然少不了脆生生的醃蘿蔔條。主食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上麵結一層米油,還有白麪饅頭和棗花饃。
蘭花見他過來,抬頭說:“洗好了?坐下吃吧。”
她穿著素色呢子大衣,頭髮抿得光光的,臉色紅潤,不像農村婦女了。
“初二回孃家的東西準備……”王滿銀坐下,春杏領著虎蛋坐到他旁邊。
“這不用你操心”蘭花白了眼自家男人,盛了碗粥推過來,“你先吃,等會兒還得去局裡?”
“嗯,去轉轉值班的,還有團拜會。這年,還冇有村裡熱鬨……”他掰了塊饅頭,就著醃蘿蔔條咬一口。
虎蛋伸手夠肉,春杏給他夾了小塊,放在他碗裡,又給自己夾了筷子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