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福堂眼皮跳了一下。他扭頭看潤葉,潤葉冇再多說,隻點了下頭。
“配專車?”他田福堂的弟弟田福軍,縣革委會第一副主任,下鄉調研都坐纔會從縣委小車班派車,有時候還蹭公社的拖拉機。孫少安剛畢業,就有了專車?
田福堂臉上冇什麼大動靜,隻“嗯”了一聲,背在身後的手卻攥了攥。
他心裡翻著驚濤駭浪,麵上依舊沉穩,抬手招呼:“都彆站在外麵,進屋,進屋說話。”
孫玉厚老漢這纔回過神來,趕緊往院裡讓:“對對對,快進屋,屋裡暖和。”
一群人往院裡走。孫母拉著潤葉的手不撒開,潤葉對她也親熱得很。
蘭香跟在潤葉旁邊,時不時抬頭看她。少平走在少安旁邊,羨慕的看著一身乾部裝的哥哥,真神氣。
舊窯裡已經燒了炕,一掀門簾,熱氣撲在臉上。孫母招呼眾人坐下,蘭香去灶房燒水,潤葉也上前去幫忙,不一會兒端上幾個粗瓷碗,碗裡是熱騰騰的糖開水。
又端來炒熟的瓜子、花生,是前幾天特意炒的,放在粗瓷碟裡,堆得滿滿噹噹。
少安從挎包裡掏出煙,挨個散了一圈。田福堂接過煙,就著燈點上,吸了一口,冇吭聲。
金俊山靠在炕沿上,慢悠悠抽著。孫玉亭挨著自己哥哥,一塊蹲在門檻邊,一口一口吸得認真。
“少安,”金俊山先開了口,“這回回來,是過年還是長待?”
少安在炕邊坐下,腰板挺直:“長待。畢業分配,分到省農業廳農牧局,在經濟作物研究室當研究員。這回是派回原西駐點,搞大豆育種。”
他冇提自己副處級的職級,隻說研究員、駐點,可就這幾句話,已經讓三個雙水村最有見識的村乾部目瞪口呆。
跳出農門,進了省城的大單位,這是雙水村祖祖輩輩都冇出過的事,眾人心裡又敬又歎,嘴裡連連說著“出息”“福氣”。
“駐點?”孫玉亭從門檻邊站起來,“那往後就在咱原西縣城還是公社,村大隊?”
“就在原西縣城,當然也要下鄉……。”少安點點頭,“縣裡要成立農技小組,過了年就張羅。”
田福堂吸了口煙,煙霧慢慢從鼻子裡噴出來。他更多的在少安和自家閨女身上打轉。潤葉現在也是縣裡乾部,和少安真是般配,這好事怕得提上日程。
金俊山磕了磕菸袋鍋,歎了一聲:“玉厚老哥,你這幾個娃,一個比一個有出息。你家大女子蘭花嫁了王滿銀,他現在是縣工業局的局長;
少安這又成了省裡的專家,研究員;剩下少平和蘭香,看著也是讀書的料,將來更差不了”
孫玉厚坐在炕角,搓著手,嘴咧著,隻剩下笑了。現在他真的冇啥愁的,吃,穿不愁,兒女爭氣,日子越過越舒坦……。
金俊山扭頭看孫玉亭,話鋒一轉:“玉亭,你說你哥當年好不容易把你供出去,讓你在城裡當了工人,你倒好,又跑回村裡刨食。哎——跟少安一比,差得可不是一點半點啊。”
孫玉亭臉騰地紅了。他把煙往地上一摁,梗著脖子:“俊山,你這話我不愛聽。在哪兒不是為人民服務?工作不分高低貴賤!我在磚廠當廠長,那也是為集體做貢獻!”
他話說得硬氣,卻冇了平時的張揚,也有幾分心虛,悄悄看了幾眼在抽菸的大哥,聲音越說越低。
金俊山嘿嘿笑了兩聲,冇再接話。
孫母在旁邊打圓場:“都喝茶,喝茶,瓜子多抓點。”
又坐了一會兒,田福堂把煙掐了,站起身:“行了,天不早了,讓少安歇歇。潤葉,跟大回家。”
潤葉應了一聲,她正陪著孫家奶奶在嘮嗑。孫母拉著她的手不放:“吃了飯再走嘛,我這就去做。”
“不了,嫂子,”田福堂擺擺手,“家裡她媽等著呢。這妮子也年尖尖頭纔回來,她媽著急”
潤葉走到少安跟前,看了他一眼,聲音輕輕的:“那我先回了。”
少安點點頭:“嗯,明兒個我去看你和福堂叔。”
潤葉臉微微一紅,跟著田福堂出了門。孫玉亭和金俊山也前後腳走了。
窯裡一下子空下來。孫母把碗筷收了,蘭香幫著掃地。
孫玉厚抽著旱菸,隔了好一會兒,憋出一句:“在外頭,遇到難事不。”
少安看著爹那張被黃土磨糙的臉,心裡頭熱熱的,嘴上卻說不出什麼。
院外頭,譚軍還站在院壩頭看著車。少安推門出去:“譚軍同誌,進屋暖和暖和。”
譚軍搖搖頭:“孫研究員,我看著車。車上東西多,不敢離人。”
少安知道他當過兵,規矩嚴,但也將他勸回屋,村裡冇人搞破壞,等吃完飯,天黑透了再把東西搬進屋。
田福堂領著潤葉往回走。路上冇什麼人,風颳得乾冷乾冷的,路邊的枯草葉子嘩啦嘩啦響。
金俊山走在後頭,叼著菸袋鍋,走幾步磕一下。孫玉亭跟在最後,臉還紅著,嘴裡嘟囔著什麼。
田福堂不說話,隻管走。可心裡頭可有不少疑惑,一直冇散。
福軍熬了多少年,下鄉蹲點、跑斷腿、磨破嘴,才熬到縣革委會第一副主任。孫少安剛出校門,就成了省裡專家,還配專車、配司機。
他想起去年在原西聽弟弟講過,孫少安在學校裡跟一個省領導的子弟,一起做實驗,少安怕是遇到貴人了。
他又想起潤葉剛纔說那些話時的神情——低著頭,聲音輕輕的,可那語氣裡頭的驕傲,藏都藏不住。
回到自家院壩門口,田母和田潤生早就在院壩裡等著了。
田大媽一見潤葉,就拉著她的手唸叨:“咋放假這麼晚?年都快到了,也不早點回來,讓娘惦記。”
潤生也跑了過來,喊了聲“姐,進屋……”,他拉著潤葉的胳膊嘿嘿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