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進村的動靜,確實不小。
臘月二十八,地凍得硬邦邦的,人閒著,耳朵就格外尖。那車從塬畔上一露頭,轟隆隆的聲兒順著溝渠灌進來,打麥場上曬太陽的老人就支起了身子。
等車拐過村口東拉河石橋,黃塵揚得半天高,村裡就有人撂下手裡的活計,往村頭湊了。
“小車,是小車!”
娃娃們跑得最快,棉鞋底子砸在凍地上,梆梆響。大人跟在後麵,走得穩當些,眼睛卻一直盯著那輛灰綠色的吉普。
今年雙水村的日子,可比往年熱乎得多。
村大隊那座日產兩萬多塊磚的新式輪窯磚廠一冒煙,工分就值錢了。
臘月裡分紅,家家戶戶手裡都有了活錢。往年過年,割半斤肉還得算計半天,蒸一籠白麪饃要摻半籠玉米麪,娃娃的新衣裳,大的穿了小的接著穿,補丁摞補丁,對付著過年。
今年呢?家家戶戶豪氣起來,肉一買就是五六斤、十來斤,白饃蒸得冒尖,待客的菸酒點心也堆得滿桌,娃娃們兜裡裝著零錢,劈劈啪啪放小鞭炮。人一走在路上,腰桿子都不自覺挺得直些,說話也有了底氣。
去石圪節趕集,人家問:“哪個村的?”——“雙水村!”這三個字吐出來,帶著一股子硬氣。
這會兒吉普車冇往村委拐,直直地開到孫玉厚老漢的院壩下,人群裡就有人咂摸出味兒來了。
“怕是,大學生……是少安回來了吧?”
“省城念大學的那個?”
“除了他還能有誰!”
話音冇落,副駕駛門開了。
一隻三接頭黑皮鞋先踩下來,鞋麵擦得鋥亮,光麵照人。緊接著,一個高高壯壯的身影從車裡鑽出來,穩穩地站在黃土地上。
人群一下子靜了。
果然是少安?
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褲腳捲到膝蓋、一身黃土、扛著鋤頭在地裡死受的莊稼漢。
而是一身藏青色乾部服,四個兜,釦子扣得嚴嚴實實,布料挺括得不見一絲褶皺。他個子本來就高,這一身衣裳穿著,更顯得肩寬背直,往那兒一站,像村口那棵老白楊,紮了根似的穩當。
臉還是那張臉,顴骨高,眉眼硬,可那股子苦氣冇了,換成了乾部模樣的人特有的沉穩。頭髮剪得短短齊齊,臉上乾淨,眼神亮堂,看人時不慌不忙,帶著點見過世麵的從容,可嘴角那點笑,還是雙水村後生的厚道。
不用開口,那股從大地方出來的氣派,就輕輕落在了眾人心上。鄉親們望著他,又是驚,又是敬,又是親——這哪裡還是雙水村土裡刨食的苦娃娃,分明是從城裡大地方回來的公家人。
老人們在背後悄悄歎:這娃,出息到天上了。
年輕後生們看得眼熱,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才叫衣錦還鄉。
少安剛站穩,後車門又開了。
先探出來的是藏藍色呢子大衣的袖子,料子厚實,顏色沉靜。跟著,一個身段苗條的女子慢慢走下車,落在凍得發硬的土路上。
田潤葉。
人群裡有人倒吸了口氣。
她穿一件藏藍色毛呢大衣,料子厚實,垂感好,顏色沉靜大方,一看就不是鄉下粗布能比的。大衣長及膝蓋下麵,把人襯得亭亭玉立,周正端莊,一看就是城裡單位出來的人。最惹眼的,是她脖子上那條鮮紅的毛線圍巾,紅得暖人,紅得亮堂,在一身素淨的藏藍中間,像寒冬裡點起的一團火,把她白淨清秀的臉,映得溫柔又光彩。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不蓬不亂,眉眼還是當年那雙軟和的眼睛,隻是多了幾分城裡姑孃的斯文和氣度。臉上冇有鄉下女子常年勞作的風霜,乾乾淨淨,安安靜靜,往少安身邊一站,不張揚,卻叫人一眼就挪不開目光。
她站在少安旁邊,不張揚,也不怯場。臉白淨,眉眼溫柔,嘴角帶著淺淺的笑。冇有花裡胡哨的打扮,可那一身呢子大衣,那條紅圍巾,往雙水村的土場上一站,文文靜靜的,卻亮得讓人挪不開眼。
婦女們盯著她身上的衣裳看,眼睛都直了。老漢們不好多看,隻偷偷瞄一眼,又趕緊移開目光。
這纔是從城裡回來的女乾部,體麵,好看,溫柔裡帶著精神。
還是少安先開了口。
他臉上帶著笑,大步朝人群走過來,聲音又亮又親熱:“叔,嬸子,都在哩!我和潤葉一起回來過年了!”
說著,手就往兜裡掏。一包大前門香菸,他見著社員們就遞一根,見著長輩雙手捧著送過去:“叔,抽一根。”“哥,點上。”
煙是好煙,聞著就香。接煙的漢子們手都有些抖,嘴裡連聲說:“少安出息了,出息了……”
潤葉也跟著走過來,從挎包裡掏出紙包的水果糖,專往婦女、老人和娃娃手裡塞。她笑得溫柔,聲音輕輕的:“嬸子,吃糖。”“來,娃娃,拿著。”
糖塊紙亮閃閃的,娃娃們攥在手心裡,捨不得吃,眼睛亮得像星星。婦女們拉著潤葉的手,摸她身上滑溜的呢子大衣,嘴裡誇個不停:“潤葉越長越周正了,跟畫上的人一樣。”
剛纔還靜悄悄的人群,一下子炸開了。大人說笑聲、娃娃嬉鬨聲、吉普車的引擎餘溫、煙味和糖香混在一起,在冷清清的空氣裡,釀出一股少有的熱鬨。
少安一邊散煙,一邊和鄉親們說著話。問誰家的老人身體咋樣,問今年的收成好不好,問磚廠的活兒累不累。他說話還是那副實在腔,冇有半點當了大官的架子。
可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後生,再不是當年那個扛鋤頭的莊稼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