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玉亭臉上一熱,連忙擺手:“俊山,你這是寒磣我哩。我懂個啥?我也就是盯住人、看住火。真本事,還是那幾個知青學來的。
小張、小李,人家把那叫溫度計的玩意兒往窯裡一插,就知道啥時候添煤,啥時候停火。我這輩子,連個柴火灶都燒不明白。”
田福堂這回真笑出了聲,笑聲不高,隻肩膀輕輕動了動。
磚窯廠落在他們身後,煙囪依舊冒著細煙,被風一吹,歪歪扭扭地飄向遠處。
那座八門輪窯一字排開,最前頭幾個窯門敞著,熱浪裹著磚灰撲出來,烘得人臉頰發燙,連冷風都被隔出去一截。
剛出窯的紅磚,碼得整整齊齊,方方正正,棱是棱、角是角,顏色紅得發亮,拿在手裡沉實得很。
隨手往地上一磕,“當”一聲脆響,乾淨利落。絕不像外村土窯燒出來的磚,酥碎、歪扭,裡頭還是黑芯,壘個牆都叫人提心吊膽。
田福堂對這磚廠,是打心底滿意。剛纔和金俊山在裡麵檢查,走在一排排磚垛中間,腳底下踩的都是自家窯燒出的好磚,心裡頭格外踏實。他還特意彎下腰,撿起一塊,用指節輕輕敲了敲。
“聽聽這聲。”田福堂轉向金俊山,“跟石頭一樣硬。”
孫玉亭立刻接話,嗓門還是那股子熱乎勁兒,卻不再是從前那些空口號,句句都踩在實處:
“福堂支書,這可不是吹。知青們說,咱這輪窯是分段燒,預熱、焙燒、保溫、冷卻,一環扣一環,火不歇、窯不停。
燒窯剩下的餘熱,還能烘磚坯,煤省一半,磚還好。
外村那些土窯,燒一窯停一窯,全憑老漢們憑經驗瞎估摸,火候稍一差,一窯磚半窯都是廢的,顏色黑一塊黃一塊,壘個豬圈都不結實。”
金俊山跟著點頭,他是老村乾部,心裡門兒清:“咱這一窯,一天兩萬多塊磚,頂得上彆村四五個土窯加在一塊兒。人家五六十個人一個土窯,都忙得腳不沾地,咱這兒才三十二個人——七個知青管技術,二十五個社員乾活,輕輕鬆鬆就把活兒拿下來了。”
再看製坯場,更是另一番景象。
外村做磚,全靠人挖泥、牛踩泥,再用木模子一塊一塊磕,手慢的,一天也就三百來塊磚坯,遇上連陰天,曬不乾,一塌就是一大堆。可雙水村這磚廠,已經是半機械化的架勢。
兩頭大牛拉著土製雙軸攪拌機,“嗡隆嗡隆”地轉,黏土進去,出來就是勻勻的熟泥。旁邊一台簡易對輥破碎機,把土塊、石子碎得乾乾淨淨,再送進土法真空擠出機,螺旋一推,鋼絲一切,一條長磚坯自動切好,整整齊齊落在木板上。就這一台機子,頂得上十五個壯勞力。
軌道上的木輪運坯車“吱呀吱呀”滑過,一個婦女輕輕一推,就能拉走一大架磚坯,比從前肩扛背馱,省了七八成力氣。
磚坯也不再露天曬著聽天由命,而是送進半封閉的烘乾房,用輪窯餘熱慢慢烘乾,陰天下雨,也不耽誤生產。
孫玉亭指著那一排烘乾房,臉上的得意是實打實的,不是裝出來的:“從前做磚,看天吃飯。現在咱是科學燒磚,正兒八經的社會主義大生產!
溫度、煤量、時間,都有知青們掐著算著,磚的強度、尺寸,樣樣都準。”
田福堂聽得心裡舒坦,抬手往磚垛上一拍:“玉亭,你這個廠長,算是當到點子上了。政治穩,紀律嚴,又不跟知青搶技術,磚廠能有今天,你頭一份功。”
“都是福堂支書領導得好,都是集體的事業!”孫玉亭腰桿挺得筆直,聲音洪亮,“縣裡化肥廠建設等著用磚,咱過年窯火不熄,保證一天不耽誤。公社、縣裡來人檢查,哪一回不是豎著大拇指走的?”
金俊山在一旁嘿嘿笑了兩聲,話裡藏著旁人聽不出來的通透:“雙水村,這是過上肥年嘍。隻可惜罐子村那麼好的瓦罐廠、榨油廠,叫人糟蹋得隻剩半條命了。”
田福堂腳步微微一頓。
金俊山聲音壓得更低:“王滿銀調去縣裡以後,徐主任一心要政績,把外村那些半懂不懂的知青一股腦塞進去,原來那批老知青、老技術員受排擠,藉著縣裡招工招乾考試,憑著本事考到縣工廠去了。
剩下那些半吊子接手,能好纔怪。今年利潤比去年少了一半,徐治功在公社拍著桌子罵,王滿倉支書這個年,怕是不好過。”
孫玉亭也跟著歎了口氣:“乾事業,得靠明白人。技術走了,管理亂了,再好的攤子也得塌。
咱雙水村就不一樣,有支書鎮場子,知青管技術,我管行政、管紀律,各乾各的,互不攪和,這才叫長久。”
金俊山抽了口煙,緩緩吐出白霧:“玉亭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個正經廠長了。”
田福堂冇再接話,依舊揹著手,望著磚廠那根冒白煙的煙囪,心裡透亮得很。
是啊,雙水村能有今天,一來是靠王滿銀設計的這套新式窯和知青們學回來的真技術,二來,是他田福堂選對了人——孫玉亭這人,乾農活不行,但覺悟還是高的,不貪不占,政治過硬,能說會寫,肯熬夜、肯盯場,社員服氣,公社放心,知青也能安安穩穩搞技術。
這才叫真正的集體事業。
三人說說笑笑,往村裡走。剛過磚廠的土路口,金俊山忽然站住腳,手往村外大路上一指,聲音都不自覺提了幾分:
“福堂,你看——有小車進來了!”
田福堂抬頭一望。
一輛灰綠色的吉普車,正順著土路往村裡開,車輪碾起漫天黃土,速度不慢。
他的心猛地一跳。
這車,不是公社那輛舊吉普,也不是一般乾部能坐得起的。
吉普車很快越過打麥場,徑直停在了村頭孫少安家的院壩邊上。
田福堂的呼吸一下子緊了。
他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就是——莫不是少安和潤葉,一起回來了?
孫玉亭和金俊山也都收了笑,腳步不自覺加快。
不管是縣裡領導,還是彆的什麼大人物,雙水村這個臘月二十八,看樣子,又要熱鬨起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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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君:前路皆坦途,日子常溫暖。
晨起有清歡,暮落有心安。
歲歲無憂,步步生花。
雞蛋上跳舞,揖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