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天剛矇矇亮,原西縣城還浸在寒氣裡。
西廂窯的火炕暖烘烘的,這是少平讀書時睡的地方,牆上的報紙糊得齊齊整整,炕角還壓著幾本舊課本,書脊磨得發白。
昨天少安和譚軍就睡在這,早上孫少安睜開眼時,渾身骨頭都鬆快。這炕燒得足,鋪蓋又軟和,比農學院那硬邦邦的木板床舒坦多了。
他坐起來,窸窸窣窣套上那件乾部中山裝,剛把釦子繫好,旁邊鋪位上的譚軍也醒了。當過兵的他睡覺輕,聽見動靜就坐起身。
他動作快,起身更利落,三下兩下套上棉襖,蹬上褲子,繫好武裝帶。那支手槍彆在腰後,黑皮套磨得發亮。
“孫處長,我去趟農機站,車得加油,再檢查檢查。”譚軍說著已經站起來,跺了跺腳。
孫少安也下了床:“不急,吃了飯再去,秀蘭嫂子肯定做了。”
“先辦事,這天冷,熱車得好一會。”譚軍起身把被子疊整齊,炕上掃了掃,纔跟著少安一起拿著洗漱毛巾出了西窯洞。
灶房那邊已經生火了,煙囪口的熱氣讓冷風颳得貼地跑。
秀蘭嫂子圍著圍裙,正蹲在灶前添柴火,火苗舔著鍋底,映得她臉頰通紅。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臉上立刻堆起笑:
“少安,譚軍同誌,醒啦?灶上燒著熱水呢,快過來洗洗,粥也熬上了。”
少安應了一聲,和譚軍兩人都走到缸邊,舀了一杯水到窯外刷牙。
兩人進屋裡,秀蘭嫂子拿了兩個洗臉盆,給兩人兌好了洗臉水。
孫少安將毛巾放進盆中,水燙得他指尖一縮,卻覺得渾身舒坦。旁邊正洗臉的譚軍說“孫處長,洗臉水我去倒,得澆一下油路……。”
孫少安點了下頭,擦了幾下臉,擰乾毛巾,就對秀蘭嫂子說:“嫂子,我去接潤葉,一會兒就回。”
秀蘭點點頭:“去吧,飯好了等你們。”
出了院門,天還早,天邊剛泛青,東邊塬上有一道灰白的光。風颳在臉上,像細沙子蹭著,可少安心裡熱乎。
潤葉昨晚反覆叮囑,讓他今早過來幫著拿行李,他一刻也冇敢耽擱。
此時路上冇幾個人,供銷社門板關得嚴嚴實實,糧站的大鐵門也鎖著。偶爾有狗叫,悶悶的,從哪個院子裡傳出來。
縣委大院的門開著,值班室亮著燈。臨近年關,不少乾部已經放假回家,進出的人稀稀拉拉。
孫少安走進去,院子裡安靜,幾棵楊樹光禿禿的,枝椏戳在灰白的天上。他穿過院子,往後排那排平房走。潤葉的宿舍在最東頭,窗紙上透出昏黃的燈光。
走近了,聽見裡頭有說話聲,還有笑。是潤葉的聲音,還有曉霞的,嘰嘰喳喳,脆生生的。
他敲了敲門。
門開了,潤葉站在門口,頭髮剛梳好,攏在腦後,低低紮著。手上還拿著毛巾,臉上帶著剛洗過的清爽,額前幾根碎髮濕著,貼在腦門上。她穿了那件藏藍呢子大衣,領口露出白襯衣,乾乾淨淨的。
“來了?”潤葉往旁邊讓了讓,“快進來,外頭冷。”
孫少安跨進門,屋裡熱氣撲麵。炕沿上坐著田曉霞,穿著件改過的軍棉襖,很得體,領口敞開,露出紅毛衣,六角軍帽扣在頭上,兩條短辮子搭在肩上,活脫脫一個小女兵。
旁邊是她哥田曉晨,大小夥子,規規矩矩坐著,見他進來,站起來喊了聲“少安哥”。
田曉霞從炕上跳下來,眼睛亮亮的:“少安哥,你來得真早。”
潤葉一邊擰乾毛巾,一邊回頭笑:“我就說他準來得早。行李都收拾好了,你先坐一會兒,我馬上就好。”
“不早了。這天寒地凍的,過坎隘得磨些時間”孫少安把門帶上,站在門口冇往裡走,怕身上帶的冷氣衝了屋裡的熱乎氣。
潤葉走到炕邊,指著牆角那個藍布包袱:“就那個,都收拾好了。”又指了指炕上的布袋,“那是二爸讓帶的,細糧和點心。”
孫少安點點頭,走過去拎了拎包袱,不重。“你東西不多……。”
田曉霞冇回炕上,往孫少安跟前湊了湊,仰著臉看他:“少安哥,我聽我爸說,你在農學院得了獎,還當了專家乾部?”
孫少安笑了笑:“啥專家,就是學了點種地,育種的本事。回來還是跟土地打交道”
“種地也有大學問。”田曉霞說著,在炕沿上坐下,兩條腿晃了晃,“我爸常看農業檔案,我跟著翻了翻。王滿銀姐夫也跟我聊過,你學的是作物栽培,遺傳育種……,這次是不是帶了任務想回原西搞高產試驗田?”
孫少安一愣,他本以為這姑娘會追著問省城有多新鮮、大學裡有多熱鬨,冇想到這丫頭跟他討論起學術問題。
“是哩。”他在炕邊坐下,離潤葉不遠,“咱原西地薄,大豆產量上不去,想試試能不能改良品種。讓坡地上也能多打點糧,多榨點油。”
田曉霞一臉認真,低頭想了想,又抬起頭:“你是想走常規育種,還是往抗病、耐瘠、密植這幾個方向走?”
孫少安這回真愣了。這話要是從田福軍嘴裡說出來他不覺得奇怪,但從一個十四五的丫頭嘴裡出來,還這麼專業,讓他一時有些語塞。
潤葉在旁邊收拾東西,聽見這話也停了手,看了曉霞一眼。
孫少安穩了穩神:“你還懂這個?”
田曉霞笑了笑,淡淡的:“我都說了,我爸常看農業檔案,我跟著翻了翻。王滿銀姐夫也經常跟我聊天,說以後農業不光靠力氣,要靠科學、靠政策、靠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