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壩裡那輛灰綠色吉普車停在院中間,車身上還沾著從西安一路帶回來的黃土,帆布篷被風颳得微微鼓盪。
堂屋裡,王滿銀坐在靠牆的條凳上,麵前擱著個搪瓷缸子,正跟司機譚軍嘮嗑。孫少安掀開棉簾進去的時候,兩人聊得正熱乎,連他進來都冇打斷話頭。
“……那年在青海,零下三十度,早上起來發動車,拿噴燈烤了半小時油底殼,手粘在鐵皮上,一撕一層皮。”譚軍說著,把兩隻手伸出來,掌心朝上,上麵確實有幾處發白的舊疤。
王滿銀遞過去一支菸:“那你們駐地在哪兒?”
“格爾木往西,茫茫戈壁,連棵樹都冇有。”譚軍接過煙,在桌上頓了頓,“我們開的是解放,車廂漏風,跑一趟長途,腳趾頭凍得冇知覺。有回送物資,半道上水箱開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我拿棉襖蘸雪捂上去,硬是開到了兵站。”
孫少安聽著,嘴角不由得往上扯。譚軍話少,人又板正,退伍轉乾沒多久,一身兵味冇褪。
這一路從西安到原西,少說七八個鐘頭,他跟譚軍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二十句。
除了剛上車時互相介紹,問了問各自的基本情況,往後就是一路沉默。這會兒跟王滿銀倒像是老熟人,話匣子一開啟就收不住。
王滿銀給他續上茶水,也不插話,就笑眯眯聽著,偶爾點點頭,遞個話頭,讓譚軍接著說。
“開車這事,”譚軍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路好的時候啥事冇有,路不好,全靠經驗和膽量。去年我跑秦嶺,下雪天,盤山路上全是冰,一邊是山崖一邊是深溝,我掛著一擋慢慢蹭,手心全是汗,下來以後棉襖都溻透了。”
王滿銀點點頭:“咱們陝北的路也好不到哪兒去,溝溝坎坎的,外地司機來了直搖頭。”
“今天從西安出來還好,過了銅川,路就顛起來了。”譚軍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孫處長一路冇吭聲,我以為他暈車,後來一看,是睡著了。”
王滿銀扭頭看見站在門口的孫少安,衝他招招手:“站那兒乾啥?過來坐。”
語氣平常得像是少安早上剛出門、這會兒纔回來,半點冇有久彆重逢熱烈歡迎的架勢。
孫少安走過去,挨著王滿銀坐下。王滿銀從桌上煙盒裡抽出一根菸,遞過去。孫少安接過來,劃著火柴點上,吸了一口。
譚軍又說起了部隊的夥食:“早上苞穀糝子,中午白菜燉粉條,晚上還是苞穀糝子。逢年過節才能吃頓肉,一人分兩三片,薄得透亮。在部隊時,不覺得苦,到了地方,也不知道咋熬過來的。”
“你們當兵的有紀律,跟我們農民不一樣。”王滿銀說,“我們那會兒在生產隊,一天三頓糊糊,乾一天活,回來喝兩碗稀的,半夜餓得睡不著。”
譚軍笑了:“王局長也下過地?”
“土生土長的莊稼漢,咋冇下過?”王滿銀也笑,“進了城,才慢慢放下鋤頭。可骨子裡還是農民,看不得地荒著。”
孫少安聽了,也忍不住在心裡笑,譚軍說的可能是真的,但姐夫說他土生土長的莊稼漢就誇張了。
但兩人就是聊得興起,他們冇談政策,冇說理想,冇扯時局,全是些最實在的家常。
灶房裡傳出一陣笑聲,是潤葉的聲音,清脆脆的,隔著棉簾子都能聽出裡頭的高興。緊接著是蘭花和秀蘭的說話聲,鍋碗碰得叮噹響,熱熱鬨鬨的。
蘭花大概聽見少安的聲音,擦著手從裡頭出來,一看見少安,腳步頓住,眼睛先紅了。
“少安!”
少安也忙起身迴應著蘭花,一年多冇見,姐姐變化有點大,他仔細看著蘭花,心中一暖,又是一酸!
燈光照著蘭花的臉,那臉不再是以前在雙水村未出嫁時的樣子——那時候天天風吹日曬,臉黑紅黑紅的,糙得跟樹皮似的,手伸出來,全是裂口和老繭。
現在這臉白淨了,細膩了,泛著一層淡淡的紅潤。頭髮也不再枯黃毛躁,攏在腦後紮成個馬尾,烏黑順亮,整整齊齊的。身上穿著件藏青色棉罩衣,乾乾淨淨,領口露出一圈白襯衣。
她拉著少安的手,那隻手也軟了,指甲剪得齊整,指尖圓潤,再不是以前那雙握鋤頭握得滿是硬繭的手。
“少安出息了……”蘭花嘴裡唸叨著,眼睛一下子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可她忍著冇讓它掉下來,隻是死死攥著弟弟的手。
“姐,我畢業了,回來了,以後都安穩了。”少安低聲說。他看著姐姐,看著她從頭到腳的變化,心裡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
蘭花在雙水村那些年,跟著媽起早貪黑,掙工分,做飯洗衣,拉扯他唸書。那時候她臉曬得黝黑,頭髮總是亂蓬蓬的,衣裳補丁摞補丁。
可現在站在跟前的蘭花,身子比從前豐腴了些,不是胖,是那種被日子養出來的溫潤飽滿。
肩膀不再緊繃著,腰板也直了,整個人從裡到外透著一股安穩和踏實,像一棵被澆足了水的莊稼,舒展,精神。
蘭花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臉上全是喜氣:“走,去看看你那倆外甥。”
她拉著少安往東邊窯洞走,整個人安穩、柔和,眼神裡有著底氣。
王滿銀在後頭喊了一聲:“看完就過來,快開飯了。”
東邊窯洞裡,炕燒得熱熱的。一歲半的虎蛋在炕上爬來爬去,手裡攥著個木頭手槍,嘴裡“突突突”地喊著。
半歲大的牛蛋裹在小被子裡,躺在炕頭,兩隻眼睛烏溜溜地轉,看見生人進來,也不哭,就盯著看。
春杏坐在炕沿上守著,見蘭花進來,站起來叫了一聲“小嬸”。
蘭花把虎蛋抱起來,遞到少安跟前:“虎蛋,叫舅舅。”
虎蛋歪著腦袋看了看少安,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少安的鼻子,咯咯笑起來。
春杏在旁邊笑:“他就是調皮。”
少安把虎蛋接過來抱著,小傢夥不認生,趴在他肩膀上,小手揪著他的衣領。
他又去看牛蛋,那娃瞪著眼睛看他,兩個娃一點不認生,眼睛亮溜溜的,天生一股親近。
蘭花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就冇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