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少安被馮世寬拉著往辦公樓走,腳步卻有些遲滯。他扭過頭,還想再看一眼,可田福軍已經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低聲道:“走,先辦正事。”
孫少安抿了抿嘴,把思念壓下去,跟著往台階上走。此刻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接待是公事,容不得半分散漫。
幾位主要領導簇擁著孫少安,腳步不自覺加快了幾分,朝著會議廳走去。乾部們紛紛側身讓路,目光卻忍不住在少安身上打轉,又偷偷瞟向槐樹底下的潤葉。
身後,那棵光禿禿的槐樹下,田潤葉還站著。風颳起她大衣的下襬,紅圍巾在風裡輕輕飄著。
眾人的目光讓田潤葉的臉頰發燙,指尖微微攥緊。
她從少安哥的眼神裡,讀懂了和自己一樣翻湧的思念。
可她知道輕重,不敢再停留,低著頭,在一片或好奇、或羨慕的目光裡,快步轉身,沿著走廊向田福軍的辦公室走去。
“潤葉姐。”
有人喊她。是辦公室的小劉,二十出頭的姑娘,正從走廊那頭看熱鬨,手裡還抱著一摞檔案。
看見潤葉,她眼睛亮了亮,湊過來小聲說:“潤葉姐,那個專家……就是孫少安?你們認識?”
潤葉腳步頓了頓,冇停,隻“嗯”了一聲。
小劉跟上來,壓著嗓子,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好奇:
“真的呀,他可是省裡來的專家呢,副處級!我剛纔聽李主任說,省廳專門給他派的專車,還配了司機……”
她和田潤葉在縣委辦都是新人,自然關係好,也還帶著不諳世事的懵懂。
潤葉心正亂著呢,胡亂應付幾句。就溜進了田福軍辦公室。
門被輕輕關上,將大院裡的動靜隔在外頭。她靠在門板上,心跳得又快又重,臉上的熱度久久散不去。
剛纔那一瞬間,少安哥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她身上,她看見他眼裡那團火——和以前一模一樣,甚至更燙。
他冇變。哪怕穿著乾部中山裝,哪怕從省城回來,哪怕成了什麼專家,他看她的眼神,還是那個在雙水村田埂上等她的人。
潤葉慢慢走到窗邊,朝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橫幅還在風裡飄著,那幾個字翻過來翻過去,看得人眼暈。
樓門口還站著幾個人,正湊在一塊兒說話,說著說著,有人往她這邊指了指。
她臉又燙起來,拉上窗簾,坐到田福軍的椅子上。
椅子涼,隔著棉褲都能覺出那股寒意。她往後靠了靠,把手揣進大衣口袋裡,指尖觸到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是去年少安從省城寄回來的,白色的,邊角繡著一朵小小的樹葉。
她把手帕攥在手裡,冇拿出來,就那麼攥著。
會議廳在二樓東頭。
推開門,一股暖氣撲麵而來。屋裡生了兩個爐子,爐膛燒得通紅,煙筒從窗戶伸出去,往外冒著黑煙。
長條會議桌擺成回字形,上麵鋪著綢布,壓著玻璃板,玻璃下壓著報紙和稿件。牆上掛著領袖像,像兩邊是紅旗,旗杆上的黃穗子垂著,一動不動。
馮世寬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孫少安坐他右邊。田福軍坐左邊,武惠良挨著田福軍,其他人依次落座。司機譚軍被李登雲領著,坐到靠門的條凳上,一個乾事端了茶過來,他雙手接過,點點頭,冇吭聲。
孫少安把帆布挎包放在膝蓋上,手伸進去,摸出那份檔案,折得整整齊齊。他站起來,雙手遞給馮世寬。
“馮書記,這是省廳的派遣通知。”
馮世寬伸手接過,指尖剛一碰到,就覺出不一樣。不是尋常的介紹信,紙張厚實,頂端印著醒目的紅頭,格式規整,這是正式紅頭檔案。
他展開來,逐字逐句細看,目光越來越鄭重。
紅頭,紅章,通知頂頭就印著“陝農字(1974)005號”,
正文是:“關於派遣孫少安同誌到原西縣農業局蹲點,支援工作的通知……”。
正文不長,他逐字看下去——“孫少安同誌係我局經濟作物研究室副處級研究員,省級農業科技先進工作者,青年標兵……經研究決定,派赴原西縣蹲點支援,開展大豆育種及農業相關工作……望地方黨委、革委會予以接洽並支援……”
落款蓋有省委,省農業廳農牧局的大印。
以往省裡、地區派專家來駐點,無非一張介紹信,附帶一份通紅。
可這份是以紅頭檔案形式下發的駐點通知,不僅明確了孫少安省級專家、副處級研究員的身份,還寫清了待遇保留、全省農業係統配合、縣委書記直管等條款,規格之高,前所未有。
馮世寬看完,冇說話,把檔案遞給田福軍。
田福軍接過去,看得仔細。看到“副處級”那三個字時,他眼皮跳了一下,又往下看,看到“省級先進工作者”“青年標兵”,眉頭微微動了動。看完,他合上檔案,遞給武惠良。
武惠良接過去,掃了一眼,抬起頭看孫少安,眼神裡多了點什麼。
檔案在桌上轉了一圈,又回到馮世寬手裡。他把檔案放在桌上,伸出手,再次握住孫少安的手,這一次握得比剛纔更用力。
“少安同誌,”他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歡迎你來原西駐點。省裡把你這樣的專家派到我們縣,是對原西工作的最大支援。我代表縣委、縣革委會鄭重承諾,全力支援你的工作。要人給人,要物給物,有什麼困難,直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