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學校,冇幾個人真正理解孫少安。大多數人覺得,放著高官厚祿不要,主動回窮地方,就是不可理喻。
少數人敬佩,卻不敢公開說。在那個年代,“不願留省城、主動下基層”,聽著政治正確,真落到自己頭上,冇人願意。
所以大家統一的看法是:孫少安人實在、本事大,但太死心眼、太不值。
隻有孫少安自己清楚。
他不是不值。
他是回了該回的地方。姐夫纔是他的底氣,他要做姐夫的棋子。
因為孫少安分配意願變動,學校明確要求:必須把高油高產大豆全部實驗資料和方案移交校技術辦,才能開回原西的分配介紹信。
其他學員陸續離校,孫少安卻留下來,和汪文傑一起整理一年來的所有資料和資料。
這一耽擱,就從月初整現到臘月二十一號。
西北農學院技術辦在老教學樓一層,屋子不大,光線昏暗。牆角立著幾個掉漆的鐵皮檔案櫃,桌麵上堆著一摞摞線裝記錄本,油墨味和舊紙張味混在一起,瀰漫在空氣裡。
爐火燒得不旺,屋裡比外麵暖和不了多少。孫少安把一疊疊材料碼得整整齊齊,每一頁都用粗線仔細裝訂,邊角壓得平直。
技術辦老乾事戴著舊套袖,一邊清點,一邊在登記簿上寫字,聲音乾巴巴的:
“孫少安同學,校領導和係裡也是冇辦法,這是規定。你既然堅持回原西,所有高油大豆課題資料、方案、資料、親本記錄、測產報告,一律全部上交。”
孫少安冇說話,把最後一本硬皮試驗記錄推過去。
老乾事翻了幾頁,指節敲了敲紙:“這些都是國家重要技術資料。你是課題主要負責人,現在又不去省廳,必須全部上交,一份不留,一份不帶走。”
孫少安平靜點頭:“我明白。”
“不是明白不明白。”老乾事抬眼看他,語氣加重,“這是規定。你回地方工作,不能把學校科研成果私自帶走。所有方案、資料、親本選配、栽培方法、加代流程,都得留在學校存檔。你個人手裡不能留底。以後要用,必須向學校申請。當然,你回去後還可以繼續研究。”
孫少安依舊平靜,聲音不高卻很穩:“我都交。該交的,我一份不少。”
他把材料一一攤開。田間觀察記錄、雜交組合冊、輻射誘變登記、含油量蛋白質原始資料、測產驗收表、示範點總結、栽培技術細則、良種繁育流程……厚厚一疊,是他和課題小組一年日夜泡在地裡、守在實驗室、甚至遠赴海南加代,熬出來的心血。
老乾事一頁頁覈對,手指在清單上劃著,每勾一項,就說一句:“這個交了。好。這個也交了。”
全部清點完畢,他把清單放在孫少安麵前:“移交人簽字。”
孫少安拿起鋼筆,指尖微微用力,在落款處寫下自己的名字——孫少安。三個字端正、紮實,像他的人。
老乾事也簽上名字,蓋上技術辦公章。紅印落在紙上,清晰而沉重。
“手續辦完了。”老乾事把材料收攏,鎖進鐵皮櫃,然後開了一份移交證明,“你可以走了。去教務室開介紹信吧。”
孫少安站在原地,看了一眼緊閉的櫃門,冇有多餘表情,隻輕輕點了一下頭。
他轉身,推門出去。
寒風迎麵撲來。
他兩手空空,卻像揣著整片黃土高原。
資料交了。
資料交了。
方案交了。
可那些真正紮根在他腦子裡、從王滿銀那裡一脈相承的路子,誰也收不走。
汪文傑在屋外等他,又陪他去教務室交證明、開介紹信。
下午時分,分配介紹信終於揣在貼身口袋裡——他拒絕了省廳的好差事,硬爭來的,回原西縣當農技員。
同屋行李早已空了,同屆學員臘月初就各奔東西。隻有他,為分配的事,硬生生拖到年根。
院門口,汪文傑已經把兩個帆布包搬上吉普車副駕。這是汪家派來接他的車,也接孫少安去汪家住一晚。
孫少安推辭不了熱情,隻得答應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回原西。他歸心似箭。
汪文傑拍著胸脯說,誤不了行程,已經在省貨運公司找好去黃原的貨車,和去年年底一樣穩妥。
“都裝好了,少安,上車吧。”汪文傑拍了拍車門,臉上意氣風發藏不住。
他去省農業廳經濟作物科任科長、正科級,起點比當年哥哥汪文英還高,多少科員熬十年都未必能到。
孫少安彎腰上車。鋪蓋卷、行李,都被汪文傑搬去了後備廂。
“文傑,謝了。”他聲音沉,帶著陝北漢子的厚實。
“咱倆客氣啥。”汪文傑遞給他一個白麪饃,“路上吃,中午你都冇吃飯。到了原西,常來信。課題後續,我在廳裡幫你盯著。”
孫少安接過饃,點了點頭。他心裡亮堂:這一年,若不是和汪文傑組建課題組,有趙洪璋教授撐腰,有學校把最好試驗田、鈷源室敞開使用,他一個雙水村出來的青年,再大本事也冇處施展。
更彆說,汪文傑父親是省委常委、省革委會副主任。從上到下一路綠燈,纔有這一年石破天驚的成果。
兩人帶領課題組完成種質突破,小麵積示範驗證成功,拿到能直接對接生產的高產高油大豆核心材料與配套栽培方案。成果可落地、可複現,符合陝北農業技術體係。
今年培育的高油高產大豆,旱地畝產一百六到一百八十斤,比當地老品種翻兩倍還多;含油量二十一點五以上,籽粒飽滿,稈硬不倒伏。一套親本選配,一套栽培方法,一套良種繁育,紮紮實實,能落地,能複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