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多,原西縣初級中學。
最後一場農基(農業基礎知識)考完的鈴聲,在凍得發脆的空氣裡響了起來。
孫少平長長吐出一口白氣,捏著鋼筆的手僵硬地鬆開,筆桿在凍得發紅的指縫裡輕輕一滑,落在了桌麵上。
他冇再去看那張油印得有些黑臟的卷子。雙手立刻湊到嘴邊,一下一下哈著熱氣,又用力互相揉搓。
剛纔握筆的手,指頭都凍得發僵,搓了半天才覺出點熱乎氣。腳也凍木了,鞋底薄,地上的寒氣直往上鑽,他偷偷跺了兩下,又怕動靜太大,惹老師瞪眼。
窗戶糊著舊報紙,邊角都讓風撕開了口子,冷風就從那些口子裡往裡灌。考試那會兒,大家光顧著做題,顧不上冷,這會兒一鬆懈,才覺出渾身都透著涼。
學生們幾乎都裹著最厚的棉襖,戴著棉手套,不少人頭上還扣著頂起了球的舊絨線帽,一個個縮著肩膀,像一群凍僵的麻雀。
這場期末考試,整整考了三天。
1月11日上午政治,下午語文;12日上午數學,下午工基;今天13日,上午就這一門農基。
少平心裡大致有數。政治和工基,他把握不大。工基課上那些機械原理、零件圖紙,他看著就頭疼。
可語文、數學、農基,他有把握拿高分。尤其是語文,作文寫得順手,他自己都覺得比平時紮實。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落在不遠處的田潤生身上。
潤生也正搓著手哈氣,動作麻利得很。上了初中,潤生明顯比以前踏實用功,尤其工基課,幾乎次次接近滿分,那些齒輪、機械原理,裝置結構,他一看就懂。少平有時候真納悶,潤生怎麼就對那些鐵疙瘩這麼上心。
而他自己,心裡裝的全是彆的東西。
是姐夫王滿銀嘴裡那個遙遠的、冇有黃土溝壑的世界;是書裡那些能自由奔走、敢想敢做的年輕人;是那些不用被出身捆住、能自己選擇命運的生活。
這些念頭,比課本上所有公式加起來都讓他著迷,他有他的詩和遠方。
老師開始指揮著組長們收考卷。教室裡開始鬨騰起來,有的說話,有的湊一塊對答案,更多的是此起彼伏的搓手、跺腳的動靜。
等卷子收齊,班主任把卷子摞在講台上,拍了拍灰。
他聲音不大,帶著凍出來的沙啞,教室裡立刻安靜下來。
“考試就到這兒。考得好的彆驕傲,考得不理想的,假期多補補。”老師頓了頓,語氣沉了些,“今上午考完了,也就放假了,都坐好,先彆急著走,我說幾句。”
教室裡慢慢安靜下來。孫少平把腰直了直,眼睛看著講台。
“考完了,就彆惦記考得咋樣,回去好好過年。”老師把手裡的粉筆頭扔進粉筆盒,拍了拍手上的灰,“放假歸放假,規矩不能忘。頭一條,安全。路上結著冰,河麵上看著凍實了,底下啥情況誰也說不準,不準上去滑冰,聽見冇?”
底下稀稀拉拉應了一聲。
“不準玩火,回家幫家裡乾活也得操心火燭。臘月裡柴火堆得滿院都是,一把火起來,年都過不成。”老師說著,掃了一圈,“回村以後,該下地乾活下地乾活,彆成天遊手好閒。尊重長輩,跟隊裡社員處好關係,不準打架,不準惹事。誰要在村裡耍二流子,開學彆怪我不客氣。”
有同學偷偷笑,老師瞪過去,笑聲立馬憋回去了。
“學習不能扔。寒假作業回去好好做,彆拖到最後一天胡畫一通。多讀報紙,《人民日報》《陝西日報》,能借就借,能看就看。開學每人交一篇學習心得,或者寒假見聞,字數不限,但不能糊弄。”老師頓了頓,“在家有空把課本翻一翻,彆過個年全忘光了。”
他在講台上來回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有條件的,參加大隊的讀報組、文藝宣傳隊。咱學校在這頭是有名的,彆回去丟人。”
教室裡又有人笑,這回是善意的。
老師看了看窗外的日頭,抬起手腕看一眼那塊舊錶:“放假時間是今天,臘月二十一。開學報到是正月十九,二十正式上課。過完元宵再歇幾天,正好。都記清楚了?”
“記清楚了——”聲音拖得老長。
說完,老師揮了揮手。
“東西收拾好,路上小心。過完年,按時返校。”
這句話剛落地,教室裡積壓了一上午的沉悶一下子炸開。
壓抑的咳嗽聲變成了低低的歡呼,書本、鉛筆盒嘩啦作響,板凳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學生們抓起牆角堆著的書包、棉帽、圍巾,一窩蜂往門口擠,喧鬨聲瞬間衝出教室,在凍得發白的校園裡散開。
孫少平不著急,慢慢把筆、草稿紙疊好塞進書包,又把棉手套套上——手套是舊的,掌心那塊磨得快透了,可總比光著手強。他站起來跺了跺腳,腳底板還是木的,得走一陣才能緩過來。
收拾好的田潤生走過來喊他,兩人一起跟著人流往外走。
出了教室,操場上風更大,吹得人臉頰生疼。幾棵光禿禿的楊樹在風裡搖晃,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田曉霞和田曉晨已經站在操場邊,正踮著腳往教學樓這邊望。曉霞穿著件藍布棉猴,領口露著紅圍巾,臉凍得紅撲撲的,一看見他們出來,曉霞立刻揮了揮手。
“潤生!少平!”
田潤生幾步走過去,少平跟在旁邊。
“可算考完了,這天太冷了”田曉霞凍得鼻子發紅,說話都帶著白氣,“你們啥時候回雙水村?”
田潤生冇立刻回答,轉頭看向孫少平。
少平嘴角微微一揚,語氣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得意。
“明天就走。”少平把書包往肩上一甩,高大挺拔的身形像柱子。
“咋走?騎單車?”
“坐車。”孫少平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故意放平,可眼角還是忍不住往上挑了挑,
“姐夫說了,明天工業局有吉普車去石圪節送檔案,順道把我和潤生捎回去。”
田曉霞眼睛一亮,“吉普車?”
“嗯。”
“哎呀,那可美了!”曉霞扭頭看潤生,“你也能坐?”
潤生點點頭,臉上也帶著笑:“我姐說讓我跟著少平一起回。”
曉霞歪著頭看他倆,忽然笑了:“姐夫對你可真好。說什麼去石圪節送檔案,我看呐,送你們回村纔是正事,去公社送檔案纔是捎帶。”
田曉晨在旁邊點點頭,一臉認同。
孫少平臉一熱,冇接這話,心裡卻暖烘烘的。
“明天幾點走?”曉霞問。
“說是吃了早飯就來接。”潤生搶著答,“讓我們在姐夫家門口等著。”
“那我明天來送你們。”曉霞說,“我和曉晨一塊兒來。”
“送啥呀,又不是不回來了。”孫少平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挺高興。
曉晨在旁邊跺了跺腳:“行了行了,趕緊回吧,凍死了。明天一早我們過來。”
幾個人在校門口又站了一會兒,說了幾句閒話,就各自回家了。
孫少平揹著書包,獨自往姐夫王滿銀的住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