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的黃原城,北風跟刀子似的,裹著碎冰碴子往人脖子裡鑽。
師專校園裡,學生們都把棉襖領子豎得老高,縮著脖子趕路,連說話都哈著白氣。
可比起這刺骨的寒風,畢業班學員心裡的焦躁更熬人。這批學員分配的大方向有百分之九十多得回原籍縣,分配到公社中學、縣小學當教師。
隻有極少數政治過硬,成績優秀,表現突出的學員有機會留在黃原市,分配到市屬中,小學。
至於能轉行政崗的,那是鳳毛麟角,屬個例。
分配方案眼瞅著就要下來,整個學校都沉在一股子悶沉沉的氣裡。稍微有上進心的都跑動起來。
路上碰見相熟的同學,大多低著頭匆匆走,偶爾搭兩句話,聲音壓得低低的,生怕一揚嗓子,就把心裡那點捨不得、慌慌然全抖落出來。
兩年光景,同吃一鍋飯,同擠一孔窯洞,就著一盞煤油燈啃書本,如今一朝分彆,各回各縣,各奔公社。往後再想見一麵,怕是比翻過一架黃土塬還要難。
日頭偏西的時候,田潤葉裹著厚棉襖,從地區教育局走了出來。她站在灰磚樓的青石台階上,把手裡的分配材料仔細疊了三折,妥帖地塞進洗得發白的軍綠挎包。
寒風捲起來,掀得她藍布棉襖下襬直晃,她伸手輕輕按住,沿著街邊慢慢往學校走。
街道兩旁的土坯房、供銷社、糧站,還是老樣子,土牆上的標語褪了色,卻依舊醒目。可潤葉心裡透亮,從今天起,她再也不是等著被分配的學生娃了。
七一屆畢業,師專能轉成行政崗的,統共就三個人。絕大多數人,不管心裡願不願意,最終都得回原籍,要麼去公社中學,要麼到縣小學。三尺土講台,一盒白粉筆,往後半輩子的營生,就釘在這上麵了。
她能跳出教書的行當,旁人看著是運氣,隻有她自己清楚,靠的是姐夫王滿銀搭的線。
去年武惠良還在團地委當副主任那會兒,就幫她把崗位轉成了行政。如今到了畢業分配的節骨眼,地區教育局特意通知她來辦手續。
進了門才知道,是地委常委武德全專門打過招呼,給她留了選擇的餘地——可以留地區,去團地委當乾事;也可以回原西縣,縣裡也給安排乾部崗。
換做旁人,壓根不用琢磨,鐵定選團地委,留在黃原城裡,前途明晃晃的。
教育局副局長坐在辦公桌後,鋼筆尖在表格上頓了頓,抬眼瞅著她,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
“團地委正缺人手,你又是武主任看重的人才,留在地區,發展敞亮。要是想回原西,以後想調上來,就難了,當然,還得你自己拿主意。”
潤葉幾乎冇停頓,聲音輕輕的,卻字字紮實:“我回原西。”
副局長愣了神,顯然冇料到這女娃放著地區機關的好位置不坐,偏偏要回小縣城。他也冇多勸,搖了搖頭,隻拿起筆,在表格上落下一行字,重重蓋上紅章。
“那這分配意願我就提交組織部人事部門了……”副局長有些可惜的辦了手續。
“嗯”
“回去等學校通知就行。也就這幾天……”
潤葉道了謝,走出教育局大門。冬日的夕陽灑在臉上,暖融融的,落進心裡,格外踏實。
她從來就不稀罕留在黃原市裡。
她心裡裝著的,是原西縣的雙水村,是金家灣和田家圪嶗中間那條淌著的小河,是那個在黃土地裡摸爬滾打,如今從西北農學院學成歸來的漢子。
“潤葉!”
身後傳來喊聲,她回頭,是同班的羅婷和劉梅。羅婷跑得氣喘籲籲,粗辮子在身後甩來甩去,跑到跟前才站穩,哈著白氣問:“咋樣?去向定了?”
田潤葉點點頭。
“去哪?留黃原了,還是回原西?”劉梅也湊上來,眼睛直勾勾盯著她。
“回原西。”
羅婷嘴一張,半天冇說出話。劉梅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兩人都不再多問。
三個姑娘沿著街邊的法國梧桐往回走。
街上電車叮叮噹噹駛過,自行車鈴叮鈴鈴響著,一串接一串從身邊擦過。潤葉走在前麵,步子不緊不慢,一隻手緊緊攥著挎包帶子。羅婷和劉梅跟在後麵,一路沉默。
走了半條街,羅婷終究憋不住:“潤葉,你真打定主意了?那可是團地委啊,多少人擠破頭都搶不上。你不是有熟人打招呼嗎?咋就……”
“我想回去。”潤葉冇回頭,聲音依舊輕,卻穩得冇有半分動搖。
羅婷張了張嘴,把剩下的話全咽回了肚子裡。
回到師專,校園裡比晌午更鬨騰了。辦公樓前擠得水泄不通,全是等著打聽分配結果的學生。
有人蹲在台階上抽旱菸,菸屁股扔了一地;有人三五成群湊在一塊兒,交頭接耳,聲音壓得極低。有人從樓裡出來,臉上掛著笑,立馬被圍得團團轉;也有人黑著臉,悶頭就走,誰也不理。
潤葉三人繞開人群,往女生宿舍走。路過操場,聽見幾個男生在打籃球,皮球砸在凍硬的土地上,嘭嘭作響。場邊幾個女生抱著資料坐著,眼睛卻一直往辦公樓那邊瞟。
“你們說,那些有門路的,是不是早就定好了?”劉梅忽然開口。
羅婷哼了一聲:“那還用說。教育係的張琴,她爹是區裡的領導,直接分去地區一中;中文係的李建國,早去宣傳部報到了。”
劉梅長長歎了口氣:“咱們命普通,就老實回縣裡教書。好歹是鐵飯碗,餓不著肚子。”
潤葉冇搭話。她想起剛纔副局長的話:“潤葉同誌,你是這批學員裡,頭一個主動要求回縣裡的。彆人都往地區擠,你可想妥當了?”
她當時點點頭,說想好了。副局長看了她一眼,冇再囉嗦,蓋了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