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銀把孫少安的信紙輕輕撫平,按原來的摺痕疊好,塞回牛皮信封。指尖在封口上按了按,彷彿隔著紙,都能聞到農學院窯洞裡那股土氣和墨香混在一塊兒的味道。
少安這娃,冇白拉扯。
人爭氣,心裡也清亮,知道自己吃幾碗乾飯,從來冇飄。
從雙水村光腳在地裡刨食的莊稼漢,到如今坐在西北農學院的教室裡搞育種、寫課題、評先進、入了黨,這一路,是他王滿銀從後頭使勁推著走,也是少安自己咬著牙硬掙出來的。
孫少安上的是兩年製工農兵學員,學農學育種,眼看就要畢業。
王滿銀心裡那盤棋,早就落好了子。
少安不能留省農科院。
那兒台子高、規矩多、人事雜,大半精力要耗在開會表態、路線扯皮上。育種是要踩泥、摸土、蹲田埂的活兒,在大機關裡根本施展不開。更何況,他心裡裝著的那些後世農學路子,還得靠少安這雙乾淨手去落地。
所以少安必須回黃原,最好直接回原西縣農業局。
名義上是服從分配、支援家鄉建設,實際上是把這顆好不容易育出來的種子,種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能看住、能扶穩。
眼下全國都喊“以糧為綱”,大豆算經濟作物,不敢大張旗鼓搞。可原西是山區,坡地多、薄地多,大豆耐貧瘠、能固土,又能當糧又能當油。以試驗田的名義悄悄推一點,誰也挑不出理。
他早把路子想透了。
不搞全縣鋪開,隻挑一兩個公社試點;不搶糧田,推廣間作套種;不聲張增產,隻往油料收購上靠。既不碰政策紅線,又能讓社員多掙幾個錢,還能把少安的技術一點點紮進黃土地裡。
少安有技術、肯下苦;他在縣裡有權、有佈局。一個在地裡乾,一個在台上撐,剛好是一雙最穩的手。
王滿銀把三封信一併鎖進辦公桌最底下的抽屜。
杜麗麗的詩、郝紅梅的心事、少安的前程,全裝在這一屜裡。
牆上的掛鐘“當”地響了一聲。
八點半。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通訊員小馬探進頭:“王局長,人都到齊了。”
王滿銀把報紙、檔案攏到一邊,拿起筆記本和鋼筆,起身時順手把中山裝下襬扯平。步子不緊不慢,走出辦公室。
會議室在一樓東頭。
一推門,一股旱菸味和熱氣撲麵而來。台上坐著副主任兼軍代表趙國雄,還有技術科長周文斌。台下生產股、技術股、政工股的人都坐滿了,股長們在前排捏著本子,腰板挺得端正。
看見王滿銀進來,所有人齊刷刷站起來。
王滿銀冇客套,徑直走到主位坐下,把本子往桌上一放:“都坐,開始。”
周文斌先開口彙報。
自從跟著王滿銀乾,他升了科長,人也紮實了許多。各廠整頓、人員到崗、生產進度,數字說得一清二楚,語氣穩當。技術改造、裝置維修、圖紙整理,話不多,句句都在實處。
其他人挨個說。
有的說得細,有的說得粗,有的專撿好聽的念。王滿銀不打斷,隻靜靜聽,手指在桌沿上輕輕點著,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慢慢掃過。
誰踏實,誰敷衍,誰心裡打著小算盤,他一眼就能看明白。
等最後一個人說完,會議室一下子靜了。所有人都等著他開口。
王滿銀翻開本子,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冇抬頭:“好的我不多說,隻說問題。廠子剛整頓出點樣子,有些人屁股又想坐回辦公室,端杯子、抽菸、混日子。”
聲音不高,卻讓一屋子人都繃緊了神經。
“從今天起,局裡各股負責人,除值班的,全部下廠。糧油加工廠、五金廠、食品廠、木器廠,一人包一個點。
冇改革的廠子,你們要去摸情況、摸困難,彆在機關裡熬鐘點。”
他抬眼掃了一圈:“工人在機器跟前流汗,你們在屋裡抽菸喝茶,像話嗎?哪個車間卡殼、哪台裝置有病、哪個工人心裡不痛快,你們要比廠長還清楚。回來彙報,不許放空炮,隻說數字、說困難、說辦法。”
眾人低頭飛快地記。
“農機廠三輪車試製,周文斌你多盯。缺材料、缺裝置、缺技術,直接來找我。”
“化肥廠我親自對接。張兵他們從興平一回來,馬上動工,前期準備不能拖。”
“水泥廠新工人上崗、安全紀律,政工科下去盯緊。”
他一條一條安排,冇有半句多餘話,每一句都砸在實處。
“就這。散會立刻動身。誰還想在局裡享清福,提前說一聲,我送他去五七乾校再回回爐。”
冇人敢應聲。
乾部們合上本子,起身往外走,腳步比進來時快了不少。剛纔還煙霧繚繞的屋子,冇一會兒就空了。
王滿銀最後一個離開。
回到辦公室關上門,把一摞檔案拉到麵前。左邊是各廠送來的報告,右邊是待批的條子,中間是縣委轉來的通知。他擰開鋼筆,從最急的一份看起。
窗外的風還在刮,塬上的枯枝被吹得吱呀響。屋裡靜悄悄的,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遠處工廠隱約的機器轟鳴。
有人敲門。
“進。”
門推開,是農機廠的技術員劉高峰。一身工裝沾滿油汙,臉上也蹭得黑一塊灰一塊,懷裡抱著一疊圖紙,進門就喘粗氣:“王局長,車架總成改好了,您給把把關。”
王滿銀放下筆,指了指桌前的凳子:“坐,慢慢說。”
劉高峰把圖紙攤開在桌上,手指點著線條:“按您說的,槽鋼大梁加厚,後橋鋼板彈簧多配了兩片,輪距收窄,適合咱陝北的山路。”
王滿銀俯身看著,指尖在幾處輕輕一點:“轉向把角度再調一調,手搖啟動往前挪,農民上手方便。車廂後擋板做成活頁,將來改自卸不用再動大工。”
劉高峰一邊聽一邊點頭,鉛筆在紙上飛快記。
“還有啥難處?”
“發動機還缺兩台,物資局卡著指標,我們……”
王滿銀拿起筆,在便箋上寫了幾行字,簽上名,撕下來遞給他:“拿這個去找老張,就說是我要的,先緊著試製。”
劉高峰雙手接過,小心翼翼揣進懷裡,眼睛一下子亮了:“謝謝王局長!我們一定趕進度!”
“趕進度也要保安全。”王滿銀叮囑,“裝置冇摸熟不許亂開,電焊、鍛造都得專人盯。”
“記下了!”
劉高峰抱著圖紙,腳步輕快地退出去,門輕輕帶上。
屋裡又恢複了安靜。
王滿銀坐回椅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經涼了的茶水。目光落在桌角那本《黃原文藝》上。
杜麗麗那首《唱給新陝北》,標題在陽光下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