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銀又看向編者按。
編者按
本期,我們刊發柳岔公社知識青年“杜若”同誌的詩作《唱給新陝北》。
這首詩發自肺腑、質樸真摯,既是青年一代在黃土地上躬身勞動、改造思想的真情吐露,也是新時代陝北兒女心向黨、誌在四方的青春宣言。
詩人以塬為景、以土為根、以汗為墨,將勞動的艱辛化為前行的力量,把個人的理想融入人民的事業。
詩句昂揚向上、清朗有力,既飽含信天遊的深情,又兼具新時代的氣象,生動展現了知識青年在廣闊天地中鍛鍊成長、與群眾並肩戰天鬥地的精神風貌,讀來令人振奮、催人奮進。
願廣大青年以此為勉,紮根基層、踏實耕耘,把青春獻給黃土高原,把熱血灑向建設新陝北的偉大征程,在奮鬥中書寫無愧於時代、無愧於人民的嶄新篇章!
——《黃原文藝》編輯部
1973年11月
王滿銀看完,把雜誌放下,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
他當然知道,杜若就是杜麗麗。這首詩還是在他指點下改的,融進了後現代詩歌的因素,放在這時代,絕對會讓人眼前一亮,且又有鼓舞人心的力量。
似乎杜麗麗在和他聊天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可能,杜麗麗的轉變並非單純外力推動,而是價值崩塌後的重構、生存困境的倒逼、認知被點破後的覺醒,以及創作自我的重建這四層內在邏輯共同作用的結果。
九月初,他和被下放到柳岔公社文化站的杜麗麗聊過一次,那次他隻是敷衍的勸說過杜麗麗一次,輕描淡寫的提醒她。
“好高騖遠,腳不沾地,寫出來的東西,能有根嗎?
可真正的好詩,不是坐在屋裡空想出來的,是從黃土裡、從日子裡、從人心窩裡摳出來的。
你有文化,有筆,這是本事。可本事得紮進土裡才能開花。彆飄著,彆怨著,先站穩,再寫好,路自然就寬了。”
王滿銀回縣城後,幾乎就忘記了杜麗麗這麼件事,但不久後,就收到杜麗麗的來信。
在信中,杜麗麗不是來訴苦,不是求情,是認認真真討論文學、討論方向、討論怎麼把筆下的文字,寫得實在、寫得亮堂。
她想沉下心,蹲在公社,跑在廠區,下到農村,把眼睛看向工人、看向農民、看向這片黃土地。想真正寫一些好作品來。
有時,看在她言辭誠懇的份上,也會回信指點一下。
比如他在回信中迴應她:要想稿子能發表——得踩準政治調子,紮進黃土根子。少寫風花雪月,多寫公社、社員、勞動、新氣象。
調子一定要正。
歌頌時代,歌頌大寨精神,歌頌公社大生產,歌頌新人新事新風尚。
要寫勞動,要寫戰天鬥地、改天換地;要寫生活,就寫社員乾勁足、日子有奔頭。
彆寫愁、彆寫怨、彆寫個人小情緒——那叫小資產階級情調,一抓一個準,這輩子都彆想發表。”
在信中還說,要寫讓陝北老百姓聽得懂的詞句。
彆整那些文縐縐的詞,要用土話、實話、心裡話。
寫餵豬,就寫餵豬;寫積肥,就寫積肥;寫田間地頭,就寫社員咋流汗、咋苦乾。
真東西,最打動人,也最安全。
能發表的好文章,不是你想寫啥,是人家需要啥、時代提倡啥,你再用老百姓的話寫出來。
腳踩在黃土裡,心貼在路線上,你這枝筆,纔有出路。”
杜麗麗對於他的回信,仿若救命稻草,每次寫了什麼文章,什麼詩歌,都先寄來讓他過一下審,指點一下,再去發表。
這一來二回的,兩人倒成了熟悉的筆友。
王滿銀把報紙輕輕放在桌上,指尖在那首詩上輕輕點了一下。
他冇說什麼,臉上也冇什麼多餘的表情,隻是眼神裡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釋然。
是啊!王滿銀後世經曆過資訊大爆炸,也清楚,人在某一時間點的大轉變,能從一個極端滑向另一個極端。
用後世話術來說,杜麗麗轉變的核心動力是價值幻滅後的羞恥與反思。是對她精緻利己的代價清算。
她曾將“西食東宿”視為對物質與精神的雙重掌控,直到被武家撞破、關係破裂,才發現這種“聰明”本質是對感情的投機與對自我的物化。
被下放的處分更讓她意識到,依附他人的物質與虛幻的詩名,在現實規則麵前不堪一擊。
直到王滿銀點醒她生存本質的矯情“既想要武家的安穩,又想要詩人的浪漫,卻從不想為自己的選擇承擔代價”
說她,此前她的自我價值,一半依附於武惠良的物質供給,一半依附於詩人對她的“認可”。下放後,她失去了這兩個“柺杖”。
王滿銀也給了她建議,隻能通過勞動與創作重新證明自己。這種“被迫獨立”,讓她從“依附型人格”轉向“獨立型人格”。
也許這不一定是好事,但對現階段的杜麗麗來說,是最聰明的選擇。
王滿銀把《黃原文藝》合上,擱在桌子左上角,才發現報紙底下還壓著三封隨報剛送來的信,牛皮紙信封被報紙壓得邊角發皺。
他先隨手拿起最上麵一封。地址是柳岔公社文化站,字跡清瘦秀氣,一筆一劃都帶著城裡人的講究——寄信人就一個杜字,王滿銀知道是杜麗麗的。
信封鼓囊囊的,不用拆也知道,裡麵多半夾著新寫的稿子,散文、詩歌,或是一篇還冇敢投出去的通訊。
他隨手放在一邊,等忙完正事再看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