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陝北,天短了,也開始有了一絲寒意。
蘇成這些年輕的乾部和技術員在農機廠住下來,他們頭一個星期冇乾彆的,就是在廠裡摸底和梳理。
蘇成是廠長,汪宇幾個也是廠主要乾部,他們和原廠的李書記等其他乾部一起,先明確分工、決策流程、會議製度、人事權、財務審批。
然後才梳理工廠行政部門,比如廠部辦公室的檔案、公章、考勤、接待、檔案。
政工組,人事股的,招工、轉正、政審、工資、福利、獎懲。
財務組的賬目、成本、報銷、固定資產、上級撥款。
供銷組的原料采購、配件、產品銷售、農機站對接
還有後勤組:食堂、宿舍、水電、維修、勞保用品……等等。
在理清行政工作後,就和技術人員一起開始摸透生產體係。技術人員更關注廠裡的裝置與工藝。
農機廠的生產車間一共六排,東邊兩排是金工車間和裝配車間。
金工車間內,車床、刨床、鑽床擺了二十來台,有一半閒著,上頭落著厚厚的灰。
裝配車間,空蕩蕩的,牆角堆著些鏽蝕的犁鏵和壞了的柴油機。
西邊兩排是鍛工車間和鑄造車間。
鍛工車間的核心業務是鍛打農具、齒輪毛坯、連桿、犁鏵、鋤頭等。
裡麵裝置有空氣錘、鍛爐、打鐵爐等,但冷火熄灶的,隻有幾個老師傅,有氣無力的在敲敲打打。
鑄造車間的核心業務是,鑄鐵件、農機殼體、皮帶輪、飛輪、底座。
生產工藝有翻砂、造型、熔鍊、澆鑄、清砂。現在更是車間門關著,冇啥業務了。
也隻有後排的機修車間和電焊,鈑金車間還業務繁忙。全縣的拖拉機、柴油機、水泵、農機具大修\\/中修\\/小修,都在這兩個車間進行。
鉗工、鏜缸、磨軸、電氣維修、故障診斷,一樣都少不了。
還有焊接、鈑金、鐵皮加工、油箱、機架、農機修補有。
兩個車間看上去繁忙雜亂。
在這六排車間旁邊還有兩排小一點的廠房。
一間是倉庫,門上一把大鎖,鑰匙在政工股長老周手裡,開了三回纔開啟——裡頭亂七八糟堆著些零件、鋼材、木材,有賬冇賬誰也說不清。
還有一間是輔助生產班組的車間,分了電工班,工具班,檢驗組,倉庫組。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工廠工人二百三十七號,在冊的。是整個原西縣數一數二的大廠,農業縣的農機廠總是業務最多的,可惜縣農機廠生產管理一塌糊塗。
就算工廠在整頓中,工廠管理層換了新領導,這些工人每天來上班的,數得過來。
有的請假,有的病休,有的乾脆就不見人影。車間裡稀稀拉拉幾個人,蹲在牆根曬太陽的,湊一塊兒卷旱菸的,趴在車床上打盹的。機器響的不多,人聲響倒是不斷。
蘇成把十一個乾部崗的人和技術員都召集起來,開了個會。
就在廠部那孔窯裡,一張破桌子,幾條板凳,牆上掛著那張落滿灰的車間分佈圖。
“咱們分分工。”蘇成把一張紙鋪在桌上,手裡捏著半截鉛筆,“劉健管生產排程,張曉光管技術工藝,汪宇管裝置維修,唐美華管辦公室和後勤。剩下的人,一人包一個車間,蹲下去,帶著技術員一起摸情況。”
劉健點點頭,掏出個小本子開始記。汪宇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廠長,光摸情況不行,得動。”
“先摸清再動。”蘇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三天時間,把各車間裝置、人員、材料、在製品,全給我捋一遍。誰的車床能開,誰的車床壞了,誰的技術好,誰在混日子,全記下來。
技術人員把工廠所有裝置和生產工藝流程都整理成冊……。”
三天後,情況擺在了桌上。
全廠能正常運轉的車床隻有十一台,刨床三台,鑽床四台。其餘的不是缺零件,就是電機燒了,要不就是皮帶斷了冇人換。
工人裡頭,高階工冇有,四級工以上的一共十七個,三級工二十一個,二級工七十多人,剩下的全是一級工,學徒和家屬工,連圖紙都看不利索。
更麻煩的是考勤。廠裡冇有規矩,幾點上班冇人管,遲到早退冇人問,曠工半個月工資照發。車間主任有的跟工人一塊兒混,有的乾脆也不來。
蘇成把情況看完,把那張紙往桌上一拍:“明天開始,立規矩。”
當然在行動之前,還得和廠黨委李書記通聲氣,儘管李書記一再表示,他現在隻管黨建,但程式可不敢少。
他把李書記請到辦公室,攤開一張紙:“書記,我想把考勤立起來。廠裡生產太混亂了”
李書記吸了口旱菸,冇吭聲。
“不是針對誰。”蘇成說,“是讓大夥知道,廠裡有廠裡的鐘點。”
第二天一早,廠部門口貼出一張紙。紅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一、上下班時間:上午七點半至十一點半,下午一點至五點。遲到超過十分鐘,扣當日工分;曠工一天,扣三天工資。
二、各車間裝置定人定機。誰開的車床誰負責,每天下班前擦乾淨、加好油,壞了立刻報修。人為損壞,照價賠償。
三、生產任務分配到車間,車間分配到人。完不成任務的,扣當日工分;超額完成的,月底獎勵。
四、車間主任每天填寫生產日誌,下班前交廠部。不交的,扣主任當日工分。
五、廠部乾部輪流值班,每天檢查考勤、裝置、安全,發現問題當場處理。
最後一行寫著:以上規定,從即日起執行。不服管的,按廠紀處理。
紙一貼出去,廠裡就炸了鍋。
工人們聚在車間門口,你一言我一語:“這誰定的規矩?以前可冇這說法。”
“考勤扣錢?我乾了二十年,還冇聽說過。”
“他們年輕人剛來,懂個啥?”
幾個車間主任也沉著臉,蹲在牆根抽菸,不吭聲。他們不是不想管,而是生產任務越來越少,除了點死工資,福利待遇全冇有,誰服他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