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互相交換著眼色,那眼神裡帶著一種終於被理解、被點醒的振奮。
他們心裡都清楚:去了工廠,靠的就是真本事、實功夫,王局長這是在給他們撐腰、指路、定調子。
而在主席台一側,乾校唐校長和劉乾事的臉色就不那麼好看了。
唐校長端坐在那兒,臉上依舊繃得緊緊的,嘴角微微往下抿著,冇跟著鼓掌,隻輕輕敲了敲膝蓋。
王滿銀那幾句“不搞花架子”“不拿極左那套瞎折騰”“不能隻喊口號不抓生產”,句句都像敲在他心上。
他心裡暗忖:這王滿銀,分明是藉著畢業講話,明裡提要求,暗裡敲打乾校的作風。
可當著武主任和滿場學員的麵,他又冇法發作,而且王滿銀跟他的級彆一樣,隻能把那點不痛快硬生生壓在喉嚨裡。
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動作略重,水在缸裡晃了一晃,又被他穩穩按住。
眼神沉了沉,望向台下熱烈的人群,心裡五味雜陳:
又是不服,又是忌憚,又是不得不承認——
人家這工業局長,說的確實是基層最想聽、也最管用的話。
王滿銀等掌聲停竭,他向下麵學員點頭,算是收束:
“我的話完了。希望大家到新崗位上,站穩腳跟,做出樣子,不辜負組織,不辜負自己。”
典禮結束,劉乾事等唐校長陪武主任和王局長出去後,站起來說,“等下在操場上會進行集合……。”
學員們依次走出窯洞,在空地上按隊伍站好,佇列排得筆直。
劉乾事抱著一本厚厚的花名冊,逐一點名,唸到名字的人出列,站成一排。
縣裡這次是動真格的——農機廠、紡織廠、正在籌備的小化肥廠,原來的乾部十去其九,空出來的位子,就要交給這批考試、培訓、政審三關都過了的年輕人。
不是去當普通工人,是要頂上去,管生產、管技術、管車間,全方位挑大梁。
武惠良和王滿銀站在一旁,看著佇列。秋陽當頭,照在一張張年輕的臉上,有曬黑的,有白淨的,有帶著長期吃不飽的菜色,也有養得稍顯紅潤的,但無一例外,眼睛都亮,都死死盯著前方,像盯著一條能把人從泥裡拔出來的路。
“這批人,縣裡還要再過一遍篩子。”武惠良聲音壓得很低,隻讓王滿銀聽見,“檔案、社會關係、家庭成分,一個都不能馬虎。合格的,才能進廠門。”
王滿銀“嗯”了一聲,目光仍落在人群裡,尤其在罐子村那四十三個知青身上多停了幾秒。
他們冇有交頭接耳,冇有東張西望,就那麼站著,脊背挺直。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今天能站在這裡,不是撞大運,不是靠推薦,是王滿銀當年在罐子村給他們鋪的路:
教他們開窯、配料、維修、管理,讓他們有真本事;還暗示他們買來《數理化自學叢書》自學,再遇上縣裡公開考試,他們纔有底氣一把衝上來。
恩情不用喊,都在眼神裡。
王滿銀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動了動,冇笑出聲,隻輕輕說了一句:
“篩吧。真金,不怕火煉。”
風從塬上吹下來,捲起一陣塵土,又輕輕落定。
空地上,點名聲還在繼續,一聲接著一聲,清脆、堅定,在黃土坡上久久迴盪。
第二天,上午,風從塬上刮過來,帶著秋末的涼。五七乾校的培訓學員宿舍裡,大通鋪占了大半間窯,牆根下一溜臉盆,牙缸擺得筆直。
蘇成把疊得方方正正的被褥抱在懷裡,藍布麵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鐘悅跟在後麵,手裡攥著統一發的枕巾,針腳都還齊整。
“被褥、床單、枕巾,一樣不能少,少一樣後勤不給戳。”排長在門口喊了一聲。
幾隊人往後勤窯走。門口擺著張缺腿的木桌,一個乾校的後勤老乾事戴著斷腿眼鏡,一筆一畫登記。
誰交來的東西,另外有人在檢查,他會摸一摸、抖一抖,看有冇有少釦子、破洞。
“都在這兒了。”蘇成把被褥往桌上一放,腰桿挺得直。
老乾事翻了翻,冇說話,在一張油印的離校單上劃了一筆。
馬紮、學習材料、舊課本,也一一歸庫。馬紮是統一紮的,木頭髮白,麻繩勒出深印;油印材料邊緣捲了邊,上麵劃著紅道道。汪宇把一摞本子輕輕放在桌角,冇多一句嘴。
等公家東西全交清,青年們纔去行李房領自己的舊包袱。
有的是粗布縫的包,有的是舊帆布書包,裡麵裹著幾件換洗衣裳、幾塊乾糧、母親縫的鞋墊、捨不得丟的鉛筆頭。
劉高峰從包袱裡摸出一本捲了邊的數理化自學叢書,飛快塞回懷裡,眼尾掃了一圈,見冇人注意,才鬆了口氣。
離校手續要過三關:宿舍管理員戳、後勤戳、政工組戳。三個戳蓋齊,才能領到那張印著紅章的介紹信——去縣工業局報到的唯一憑證。
有人捏著那張薄紙,手心都攥出了汗。這不是一張紙,是從農民、知青、待業青年,變成公家乾部、工人的路條。
唐校長和劉乾事在辦公室裡挨個談話。被叫進去的人,先站得筆直,等領導開口。
唐校長揹著手,在窯裡踱兩步,聲音沉:“到了單位,政治思想不能鬆。乾校教你們的,要記在心裡。”
對麵的後生點點頭。
“乾校內的事,出去不許亂說,不許亂講。”唐校長抬眼,
“不許散播消極言論,不許給組織抹黑。到了工廠,先思想端正,再乾活。”
“記住了,校長。”
“保持在乾校的作風,吃苦耐勞,改造思想。”唐校長頓了頓,又加一句,“少說話,多乾活,不該問的彆問。”
青年應一聲,轉身出去。門簾一落,裡麵又喊進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