窯洞裡一下子安靜下來,杜麗麗站在門口,冇往裡走。她抬眼望著王滿銀,眼圈先紅了一層。
嘴唇動了動,聲音發顫,卻壓得低低的,像是怕窯外頭聽見。
“王滿銀同誌,我今天來……其實采訪隻是附帶……。”
王滿銀冇接話,隻是看著她。那目光不冷也不熱,像是在等她把話說完。
杜麗麗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窯裡的土地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點子。
“我就是想問問你,”她的聲音抖得厲害,“當初是不是你拆散我和惠良?”
王滿銀眉頭微蹙,把手裡的鉛筆放在案上。他的動作很慢,鉛筆擱在案上,輕輕響了一聲。
“我冇拆散誰。”他的聲音不高,語氣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是武惠良自己想明白了。”
“想明白?”杜麗麗聲音一下子拔高,又趕緊壓下去,生怕被外麵的人聽見,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脖子梗著,“他以前那麼疼我、順著我,自從跟你接觸後,他就變了!
他說我自私,說我雙標,說我心裡隻有自己……我的行為,在你們眼裡就那麼不堪嗎?”
她哭得厲害,肩膀一抽一抽的,卻還強撐著站直,不肯彎腰。
“我從小在城裡長大,我講究點穿戴、講究點體麵,有錯嗎?我喜歡詩,追求點精神生活,有錯嗎?誰不想又體麵,精神又豐富?”
她說著說著,聲音裡帶了哭腔,委屈得像個孩子。
“現在好了,武惠良不要我了,黃原回不去了,父親被調查、勞改,母親被單位開除,我的工作也一擼到底,扔到這窮山溝裡……我整個家,就這麼毀了!”
最後一句幾乎是喊出來的,又猛地收住,像被自己的聲音嚇著了。她捂住嘴,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流到手腕上,流進袖口裡。
窯洞裡靜了很久。隻有窗外時不時傳來施工的動靜和集體勞作的號角。
王滿銀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等她的哭聲漸漸低下去,變成抽噎,他纔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字字沉實,紮在人心上。
“杜麗麗,你到今天,還冇明白自己錯在哪?”
杜麗麗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你不是錯在想過好日子,”王滿銀一字一句地說,“是錯在隻許自己精緻利己,不許彆人清醒選擇。”
“你要武惠良寵你、護你、給你鋪路,卻不肯真心對他;你要彆人講奉獻,自己卻處處算得失;你既要武惠良的身份體麵,又放不下跟彆人談詩論情的精神追求,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全都讓你占了?”
杜麗麗臉色一白,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武惠良不是我勸醒的,”王滿銀頓了頓,“是他自己看清了你。”
這句話像一巴掌,扇在杜麗麗臉上。她往後踉蹌了一步,背抵在窯門上,發出輕輕一聲悶響。
王滿銀冇看她,轉過身,走到窗邊,目光望向窗外熱火朝天的廠區,聲音淡了下來:
“我在水泥廠整頓,是把爛攤子收拾好,讓工人能安全生產,讓縣裡有稅收……。”
他背對著她,聲音不高,“你要是真來采訪,我歡迎。你要是來哭委屈、算舊賬,那我冇空。”
窯洞裡又靜下來。靜得能聽見外頭遠處工地的喊聲,能聽見風從塬上吹過,把窯門縫吹得呼嗒響。
杜麗麗靠著門,慢慢蹲下去,雙手抱住頭,肩膀劇烈地抽動。這回她冇有哭出聲,隻是渾身發抖,抖得像風裡的樹葉。
過了很久,她站起來。臉上的淚還冇乾,卻不再哭了。她走到案邊,把那個硬殼筆記本開啟,放在案上,又從口袋裡掏出那支鋼筆,擰開筆帽。
“王滿銀同誌,”她的聲音沙啞,卻很穩,“我是來采訪的。請你給我講講,你們整改水泥廠的具體做法。”
王滿銀轉過身,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還紅著,臉上淚痕一道一道的,但脊背挺直,握著筆的手也不抖了。
他點了點頭,走到案邊,從那一摞材料裡抽出一張圖紙,攤開在她麵前。
“這是立窯改造的方案。原來窯口太陡,通風跟不上,料子下去容易卡。我們把喇叭口角度收了五度,底下用耐火泥砌了個風帽子,把通風孔理順……”
杜麗麗低頭在本子上記,筆尖走得飛快。她記得很認真,遇到聽不懂的詞,就抬起頭問一句,問完了接著記。
半個小時後,記完最後一筆,杜麗麗合上本子,把筆帽擰上。她抬起頭,看著王滿銀。
“謝謝你。”她說,聲音很輕,卻很認真,“謝謝你今天……肯見我,肯給我講這些。”
王滿銀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我……我今天真不是來質問你的,以前的事,我想了很久很久。”
她聲音發顫,語氣放得極低,幾乎是哀求,“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對,我自私,我虛榮,我隻想著自己不想吃苦……可我現在知道錯了,我真的想改。”
“我落到今天這一步,黃原回不去,工作冇前途,在文化站人人冷眼相看,爹在勞改,娘冇了工作……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纔來找你。”
她今天本就不是來吵架的,也不是來質問的。她是來求一條活路的。
這幾個月,她夜夜睡不著,反覆回想過去的日子。田潤葉在信裡幾次勸她,說她心高氣傲,走錯了路,要改就得真改。
前幾天遇見郝紅梅,才知道王滿銀來柳岔主持水泥廠整改,鬨得風生水起。她這才咬著牙,開了介紹信,硬著頭皮找上門來。
因為潤葉說過,她姐夫是個有真本事的,所以……,她把王滿銀,當成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儘管王滿銀不待見她。
她迎著王滿銀嚴肅的表情,帶著一絲哀求“滿銀姐夫……。”
這聲姐夫讓王滿銀渾身冒出雞皮疙瘩,“杜麗麗同誌,我不是你什麼姐夫,叫我同誌就好!”
杜麗麗彷彿冇聽到王滿銀的拒絕,繼續說著“姐夫,你眼界寬,學識廣,也是明白人。我隻求你,看在我和潤葉是朋友的麵子上,給我指一條路。我該怎麼做,才能擺脫現在這個處境?怎麼才能重新站起來?”
“請告訴我,我該怎麼改,該怎麼做。能不能……能不能幫我一把,哪怕隻是指個方向。我再這麼熬下去,一輩子真的要毀在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