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著車跟著那名保衛,穿過磨機房,裡頭傳出“轟隆隆”的悶響,像打雷。
門口蹲著兩個工人,滿身滿臉都是灰,正拿扳子擰一根粗鐵管上的螺絲。擰幾下,停下來,拿手背抹一把臉上的汗,汗和灰和在一塊兒,把臉抹成花的。
“同誌,看著點腳下!”後頭有人喊。杜麗麗忙往旁邊一閃,一輛裝滿碎磚的架子車從她身邊推過去,推車的是個年輕後生,光著膀子,脊梁曬得黑紅髮亮,汗珠子順著脊梁溝往下淌。
保衛組長把她領到一排新刷過窯臉的窯洞前,說:“辦公室到了。”
又朝頭一孔窯喊了聲,“劉主任,文化站的同誌來采訪了!”
窯門開了,出來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一身藍製服,上衣口袋裡彆著兩支鋼筆。他快步走過來。
保衛人員上前說明杜麗麗的來意,杜麗麗又將介紹信拿出來給劉主任看。
看完介紹信後,劉主任才露出笑容,伸出手:“杜麗麗同誌,我是辦公室主任劉誌明,歡迎歡迎!
就是廠裡現在亂得很,整改還冇徹底收尾,其他領導都去車間忙,有什麼事就問我吧。”
杜麗麗握了握他的手,劉誌明的手粗糙,滿是繭子,握得卻有力。
“走,先到辦公室坐,我給你倒水。”劉誌明把她往裡讓,又朝保衛組長點點頭,“老鄭,忙你的去。”
辦公室不大,一張三屜桌,幾條長凳,牆上掛滿了表格和圖紙。最顯眼的是對麵牆上那張大表,上頭密密麻麻寫著人名,用紅筆藍筆標著不同的符號。
杜麗麗掃了一眼,認出是乾部名單——書記、主任、副廠長、政工組長、各科室……攏共十三個名字。
劉誌明給她倒了杯水,杜麗麗接過搪瓷缸,道了聲謝,開口問道:“我看廠裡變化真大,乾部職工都重新安排了?”
辦公室主任笑了笑,指著牆上新貼的職務表格。“你看,全是整改小組根據實際情況定的。
原先廠裡乾部將近四十號人,人浮於事,整天勾心鬥角,現在隻留十三個。
其中九個還是參加縣裡招工招乾考試考上來的年輕乾部,有文化,肯乾事。”
他指著紙上的名字,一項項說:
“書記兼主任一個人,把政治、人事、安全、生產一攬子抓起來;兩個副廠長,一個管車間生產,一個管後勤供銷;
政工組長管學習、宣傳、政審;辦公室就兩個人,檔案、考勤、接待、公章,清清楚楚。
生產排程、供銷、財務、勞資、安全保衛、工會,一個蘿蔔一個坑,冇一個閒人。”
他又翻出一張表,指著上頭的數字:“技術人員也加強了。原來全廠就劉工和兩個普通技術員,現在技術科增加到五個人,工藝、化驗、機電維修,各管一攤,化驗室天天盯著原料、熟料、強度,再也不敢糊弄。”
“生產職工從六十多人擴到九十多個。礦山原料二十人,燒成車間三十人,製成車間二十五人,機電維修十人,後勤輔助十九人——采石、燒窯、磨粉、維修、食堂、門衛、運輸,樣樣有人。新招的工人全是考試進來的,公社乾部想塞關係戶,門都冇有。”
劉主任從抽屜裡拿出一遝材料,攤開在她麵前。
杜麗麗一邊聽一邊看,一邊在本子上記。她記字的姿勢很認真,低著頭,筆尖走得飛快。
“招工的事我也聽說了。”杜麗麗抬起頭,“說是麵向全公社十八個大隊,統一考試?”
“對。”劉誌明點點頭,“三百多個報名的,最後錄了三十個。政審、文化、年齡、身體,四條卡死,公社大隊誰也彆想插手。卷子是縣裡出的,考完了,縣勞動局的乾部當場閱卷。誰考上誰上,考不上說破天也冇用。”
正說著,一個穿著工服的職工從窯後頭轉出來,手裡拎著把一份資料,滿臉滿身都是灰點子。
他看見劉誌明,遠遠就喊:“劉主任,窯上那幾根檁條不夠長,得再去木器社拉!”
劉誌明朝他揮揮手:“知道了羅班長,等後勤主任回來我就告訴他”又對杜麗麗解釋,“這是羅班長,燒了二十年窯的老工人,現在提拔成工段班長,負責立窯改造,生產。”
杜麗麗在本子上又記了一筆。
劉誌明又領著她在廠區轉了一圈,看了正在加固的立窯、清理乾淨的車間、重新搭起來的原料棚,越看心裡越火熱。
一圈轉下來,日頭已經升到頭頂了。杜麗麗收住步子,看著劉誌明:“劉主任,這次整改,是縣裡整改小組牽頭的吧?我想采訪一下整改小組的同誌,特彆是王滿銀組長,方便嗎?”
劉誌明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王科長在呢,這幾天正交接。走,我帶你去。”
兩人穿過那片大工地,走到廠區最裡頭一排相對僻靜的窯洞前。劉誌明在一孔窯門前停下,敲了敲門:“王科長,文化站的杜同誌來采訪,想采訪下你。”
裡頭應了一聲,一會兒,門開了。
王滿銀站在門口,一身半舊的中山裝,袖口卷著,手裡還攥著半截鉛筆,臉上帶著一些疲憊,眼神卻依舊沉穩銳利。
他看了杜麗麗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鬆開,側開身子:“進來吧。”
這片窯洞區域的光線有些暗。進屋後,窯頂亮著一盞白熾燈,整個窯裡亮堂得很。
屋內一張木板搭的案子,上頭堆滿了圖紙和材料。還有個戴眼鏡的技術人員在一邊看著進來的人。
辦公室主任上前,小聲跟王滿銀說明瞭來意。王滿銀點了點頭,對劉技術員道:“方案的資料你們,還耍再覈對幾遍,這改造可得嚴謹……。”
劉技術員應了一聲,收起圖紙,識趣地退了出去,辦公室主任也跟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