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著頭,眼淚滴落在王滿銀的腳背上,燙得他心裡一緊。
“王乾部,”她聲音很輕,平平靜靜的,像在說旁人的事,又像說給自己聽“六八年冬天,我十歲。”
窯裡很靜,隻有她低低的聲音。
“那時候我奶奶還在。我爹天天被拉去批鬥、勞改,我娘那點工分,養不活一家人,都挨著餓。
大年三十,下大雪,屋裡冷得跟冰窖一樣,家裡一點吃的都冇有。我媽把缸底掃了一遍,掃出幾顆米粒籽,煮了一鍋湯,一人喝一碗,就睡下了。餓得睡不著,肚子咕咕叫,我就聽外頭風颳得呼呼響。”
她擦完一隻腳,又輕輕換上另一隻。
“半夜,有人敲門。全家嚇得不敢開,怕是又來揪人的。後來聽見是我姑的聲音,纔敢開門。姑媽站在門口,身上全是雪,眉毛都白了,提著一袋紅薯。
她說,她下午纔敢從公社出發,三十裡地,雪太深,走不動,走到半夜纔到。”
郝紅梅抬起頭,看著王滿銀。淚還在流,但她臉上冇哭相,就那麼平靜地說。
“我們趕緊煮了紅薯,吃飽了,奶奶說想喝水。我姑攔著,說不能喝,喝了會撐死。”
郝紅梅的聲音頓了頓,毛巾在王滿銀腳背上輕輕按了按。
“我奶奶說,好久冇吃飽過了,死了也值。”
“我姑抱著奶奶,哭得不成樣子。我也哭,我媽也哭,就我爸不哭,他坐在灶火跟前,一直燒火,燒得滿臉都是灰。”
她說得平靜,冇有哭喊,冇有控訴,可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苦,灌滿了整孔小窯。
王滿銀坐在炕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腳底下的毛巾溫軟,耳邊的聲音輕淡,可他分明看見那個大雪紛飛的年夜,看見餓得發昏的一家人,看見三十裡冰天雪地裡,一個女人提著半袋紅薯,一步步往回挪。
那不是故事,是這姑娘刻在命裡的疤。
郝紅梅把他兩隻腳都擦得乾乾爽爽,才慢慢站起身,把毛巾疊好,放在盆沿。
她垂著眼,冇敢再看王滿銀,隻是輕輕說了一句:“王乾部,你是……除了我姑,第一個真心待我們家的人。”
說完,她端起木盆,輕手輕腳往外走。
門簾落下,把油燈的光隔在裡麵,把黑夜擋在外麵。
窯裡又隻剩下王滿銀一個人,炕桌上的圖紙還攤開著,鉛筆滾到一邊。
他望著門簾,久久冇動。
窗外的風還在塬上吹,帶著黃土的涼。遠處水泥廠方向一片漆黑,隻有廠門口那盞燈,還在黑夜裡一明一暗。
王滿銀輕輕歎了口氣,把腳收上炕,重新拿起鉛筆。
燈光下,那些數字和線條,比剛纔更清晰了幾分。
他不是在算技改,不是在算產量,是在算一條能讓人活下去、活得像個人的路。
郝紅梅是在星期天晌午過後動身回公社中學的。
這兩天半假,她覺著比過去十幾年都長,也都短。長的是心裡頭那點剛冒出來的東西,軟乎乎、暖烘烘的,撐得人胸口發滿。
短的是日子一晃就到了頭,她還冇把王乾部的話在心裡嚼爛,就得揹著口糧回學校了。
這幾天,王乾部的活她幾乎全包了。天不亮就爬起來,先把灶膛點著,燒好熱水,等王乾部起床後好洗漱。
水不燙不涼,正好洗臉。他換下的衣裳,她趁晌頭日頭旺,搓洗得乾乾淨淨,晾在崖畔的酸棗枝上,乾了就疊得方方正正,壓在他炕角。
衣裳磨破的袖口、開線的褲縫,她的手藝是極好的,一針一線縫得齊整,針腳細得像螞蟥。
她從不大聲說話,也不往跟前湊,安安靜靜站在邊上,等著搭手。
王乾部伏案算圖紙時,她就輕手輕腳把炕掃一遍,把油燈芯剪亮。他夜裡算賬算得遲,她就蹲在灶房,把玉米麪饃熥得暄軟,再溫一碗白開水,端過去給他充饑。
感激這東西,在郝紅梅這樣的人家,從來不是哭天搶地的道謝,是一碗熱飯、一盆溫水、一床乾淨被褥,是不給人添一點亂的本分。
中午,陪父母吃完中飯後,她把碗筷收拾利索,灶台擦得鋥亮,又把王乾部住的那間小窯仔細掃了一遍,掃帚壓得很低,連炕蓆底下都掃得乾乾淨淨。
做完這些,她纔回到自己正窯,把那個帆布書包開啟,重新歸置裡麵的東西。
書包是姑媽去年給的,上初中了,得有個像樣的書包,雖是舊的,邊角磨出了毛邊,但她也甚是愛惜,裡麵不隻裝了書本,還有一些女孩子常用的零碎東西。
父親把自家縫的兩口粗布口糧袋提了過來——,裡麵有十斤高粱麵,十斤玉米麪,都用麵袋分裝著,紮緊了嘴。
鹹菜疙瘩用籠布包了,塞在裝有玉米麪口糧袋最上頭。
兩個口糧撐得鼓鼓囊囊,她掂了掂,比往常的口糧,十來斤紅薯和四五斤高梁麵的體積小了些,份量卻沉了些。
這二十斤口糧,她得用木扁擔,挑著去公社,三十多裡的路,一點都不累的。
這些糧食,玉米麪是王乾部帶來的口糧裡分出來的,高梁麵是她爹新分的。
王乾部說得明白,在郝家住的這些天,夥食費、柴火錢,該給的一分不能少。可郝紅梅心裡清楚,那些白麪饃、玉米麪,哪一樣不是人家乾部故意多給了些,才落到她碗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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