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口氣咽不下去,當天晚上就熬了通宵,把那些人來廠裡鬨事的材料,加上之前冇報上去的爛賬,一股腦整成材料,加急送往縣裡。
材料寫得狠。定性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行為”、“資產階級作風”、“破壞抓革命促生產”、“貪汙盜竊”、“宗派主義”、“無政府主義”,每一條後頭都列著具體事,蓋著紅手印的交代材料,賬本影印件,廠裡整改組的證明,一摞一摞的。
縣裡反應快得出奇。九月十一號,兩輛吉普車,一輛解放貨車,卷著黃土開進廠裡,車上來九個揹著鋪蓋卷的年輕人——縣勞動局送來的新乾部,剛通過縣裡舉行的招工招乾考試,算是第一批分配進廠的乾部。
吉普車下來兩個紀檢乾部,一隊公安,都是一臉嚴肅,腰裡彆著槍。
領隊的紀檢組長姓趙,四十來歲,臉黑得像鍋底,話不多,進了廠就直接找馮全力要資料。
馮全力把名單遞過去,“趙組長,可彆放過他們”他咬牙切齒。
趙組長看了一眼,往腰裡一揣,扭頭對公安說:“走。”
抓人的時候公社那邊正開乾部會。公安直接闖進會議室,當著全公社乾部的麵,辦公室主任羅二娃,還有三個公社乾事從椅子上拽起來,銬上,帶走。
有證據表明,事件中,有他們的身影。
周文龍坐在主位上,臉白得像紙,手抖得端不住缸子,一句話冇敢說。他以為,鬨一鬨,還和以前一樣,有商有量。
接下來,柳岔公社連著抓了九個。前水泥廠的鄭副廠長是在家裡被堵住的,從炕洞裡翻出三千多塊現金,還有兩箱子西鳳酒。另外幾個在縣城躲著的,公安連夜上門,一個冇跑脫。
周文龍縮在公社院子裡,門都不出。他感覺這次怕這些人要吃大虧,說不定,他也要受牽連,心裡盤算著,今夜得去縣裡一趟,希望馮書記看在以往麵子上,網開一麵。
馮全力聽見這信兒,嘴角抽了一下,冷笑浮上麵容,他冇吭聲,埋頭繼續交接材料。
新來的九個乾部,加上原來的四個,十三個人的班子算是配齊了。
王滿銀主持開了個會,話說得簡短,但句句都重:“廠領導是來乾活的,不是來當官老爺的。誰要是吃拿卡要、貪汙腐化,今天抓走的那幾個,就是榜樣。”
在會上,王滿銀還交待了工廠的工人還有三十多人的缺口,全部麵向整個柳岔公社各村大隊招工。一切公開透明,錄用後,辦理工人身份,不再半工半農。
招上來的工人,要嚴格培訓合格後,才能上工……。
散了會,新來的廠長、書記、副廠長們互相看了看,冇一個人說話,低著頭各自去熟悉情況,他們的責任重大。
……
接下來這幾天,廠裡交接,有些混亂。新班子剛上手,摸不著門道;原來的職工時不時叫去談話,活兒都乾的半半拉;車間裝置還還在規劃,原料堆場空著一半,供銷那條線也斷了。
周文斌天天紮在車間裡,跟王師傅他們一起檢修著機器,身上的衣裳就冇乾過。
馮全力帶人在辦公室整理檔案,和新來乾部交接,有時一坐就是一整天,辦公室裡菸灰缸堆滿了菸頭。
王滿銀也開始交接。技改方案、裝置清單、工藝流程圖,一摞一摞的資料,都要整理清楚,留給新班子。
劉工每天都來辦公室,他被任命成廠裡技術總工,抱著本子還在問這問那,有些方案還知其然,不知所以然。
王滿銀耐心的一條一條講,講到嗓子冒煙,灌一口涼茶,接著講。
今天下午,他把一批資料過了一遍,還有些資料要拿回去再覈算一下,他看看天色,下班了,便合上本子,往挎包裡一塞,跟馮全力和周文斌打了個招呼,就出廠門往回走。
廠門口的保衛向他敬禮。
往陽灣村走的這條土路,他冇去想水泥廠那攤子事——裝置改造順順噹噹,審查清退也落了槌,新班子配齊,保衛組扛著槍守著大門,公社乾部都縮了頭,再亂也亂不到哪兒去,一切都向好的方向發展。
他腦子裡轉的,全是縣城裡那個快要臨盆的婆姨。
算日子,蘭花的預產期也就十來天了。應該住進縣醫院待產,他這邊忙得抽不開身,不知能不能趕上生產。
秀蘭嫂子在跟前照應著,丈母孃也說好的這幾天會進城來搭把手。他出門前還特意托了劉正民婆姨多往家裡跑兩趟。
可越是這樣,心裡那點牽掛越沉。等水泥廠這邊交接完,得趕緊回家守著蘭花……。
王滿銀把挎包帶子往上聳了聳。蘭花生第二胎,身子骨又將養得好,應該問題不大,但他這當男人的,臨產了還泡在水泥廠,有些失職。
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快黑透了,遠處陽灣村的窯洞影影綽綽,幾點昏黃的燈光從窯窗裡透出來。
再走幾步,就看見了郝大頭家那兩孔窯。院壩邊上那棵老槐樹,葉子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風裡嘩啦啦響。
院壩裡有人。靠崖的那麵,一個陌生的,瘦小的身影蹲在大木盆邊上,彎著腰在搓衣裳。
夕陽西下,光線有些昏暗,但也能看見那人的側影。是個年輕小姑娘,穿著件補丁摞補丁的藍布褂子,袖子磨出毛邊,捲到胳膊肘,露出細瘦的小臂。
頭髮紮成兩條辮子,搭在肩上,辮梢用紅頭繩纏著,那點紅在昏黃的霞光裡顯眼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