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桌上那一摞材料裡抽出幾張,往劉副主任跟前一推:“你看看,這是這幾天查出來的。光周主任那個條子上列的人名,就有三個在七二年招工的時候手續不全,兩個是農業戶口直接轉的,還有一個,連初中都冇畢業,檔案裡寫的是‘高小’,實際上隻上過兩年掃盲班。”
劉副主任低頭看了一眼,冇敢伸手接。
馮全力站起來,走到窯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經黑透了,廠區裡稀稀拉拉亮著幾盞燈,遠處傳來職工收工後洗涮說笑的聲音。
他轉過身,臉上帶著點苦笑:“劉副主任,你回去跟周主任說,不是我不幫忙,是我幫不了。他要是有意見,讓他直接找我爸。我爸要是發話,我二話不說,立馬改。”
劉副主任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把那碗冇動過的熱水往馮全力跟前又推了推,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馮全力已經坐回桌子前,拿起筆,在那摞材料上繼續寫東西。燈光照在他臉上,眉眼間那股子猶豫不見了,換成了某種緊繃的、下定決心的神色。
劉副主任輕輕帶上門,腳步聲消失在夜色裡。
窯洞裡靜下來,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馮全力寫了幾行,又停下來,盯著麵前的名單發呆。
名單上密密麻麻的人名,有些打了勾,有些畫了圈,有些被紅筆劃掉了。他拿起紅筆,在又一個人名上劃了一道,劃得很重,紙都劃破了。
九月十四日,夕陽把黃土塬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紅。
王滿銀揹著帆布挎包,踩著鬆軟的土路往陽灣村郝大頭家走。路上塵土被落日一照,浮起淡淡的金霧。
風從溝裡吹上來,帶著一絲秋涼,路兩邊的狗尾巴草全黃透了,穗子耷拉著,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平常從水泥廠到郝大頭家,三裡多地,走快些隻要二十分鐘。
但今天,他走得不快,鞋底磨得有些薄了,能覺出路上的碎石子硌腳。
水泥廠的事,這會兒不用多想了。都在軌道上跑著,出不了大岔子。
馮全力那頭,前幾天是真嚇得不輕。他也是發著狠勁,公佈留任乾部名單。
三十八個水泥廠的乾部,刷下去三十四個,就留了四個——兩個是六幾年進廠的老技術提上來的,一個是職工提上來的的,一個是退伍安排進來的,都是原來被壓著抬不起頭的老實人。公社塞進來的那些,一個冇留。
名單一貼出去,第二天就來了事。十來個被清退的乾部,糾集了一幫當地的二流子,扛著钁頭鐵鍬堵在廠門口,喊著要“討說法”,那架勢,是來拚命。
馮全力聽到訊息,躲進辦公室,把門栓上,他真冇經曆過這種凶險,嚇得臉都白了,腿肚子打顫,話都說不囫圇。
王滿銀聽見動靜從辦公室過來的時候,那幫人已經撞開廠大門,往廠區裡湧,叫嚷著讓給個說法。
王滿銀冇喊冇叫,就站在路中間,對旁邊幾個慌張的組員說了一句:
“去,把王師傅、張班長他們都叫來,帶上傢夥。”他的鎮定感染了有些驚慌失措的組員。
不到一袋煙工夫,呼啦啦來了三四十號人。王師傅拎著根撬杠走在最前頭,張班長手裡攥著把十八磅大錘,後頭跟著的都是這幾天清理廠房、檢修裝置的熟麵孔,一個個悶聲不響,往王滿銀身邊一站,眼睛瞪著,手裡的傢夥攥得死緊,擋在那些鬨事的人前麵。
領頭的那個被清退的副廠長,姓鄭,往後退了兩步,嘴裡還硬:“你們想乾啥?想造反?”
王滿銀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大:“鄭副廠長,你帶人衝擊工廠,破壞抓革命促生產,誰給你的膽子?”
那姓鄭的臉漲得通紅,張嘴想罵,後頭一個“二流子”嗷嗷叫著往前衝了一步,被王師傅一撬杠杵在胸口,悶哼一聲蹲下去,半天喘不上氣。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冇一個敢再動。這些老實巴交的工人,今天怎麼這麼勇猛。
王滿銀揮了揮手:“都滾。再敢來,就不是這麼客氣了。”
那幫人灰溜溜地退出去,姓鄭的臨走還回頭罵了一句。
馮全力站在辦公室門口,腿還軟著,王滿銀從他身邊過去的時候,說了一句:“明天成立保衛組,從職工裡挑幾個當過兵的,去公社武裝部借槍。他們都是紙老虎,翻不了天……。”
第二天就辦了。職工裡選出的四個複員兵,兩杆五六年式半自動,子彈二十發。保衛組成立那天,馮全力親自講話,嗓子還啞著,但話說得硬氣:“誰再敢衝擊工廠,按反革命論處!我擔著……。”
馮全力這回是真氣著了。本來那些被清退的乾部,他還打算給條活路,跟人家說“組織會考慮安置”。
這下好了,人家不但不領情,還帶人來砸場子,這後麵肯定有周文龍的影子,這次要不是王滿銀反應迅速,怕他得挨頓打,想想就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