窯洞裡靜了片刻。遠處傳來鐵鍬碰石頭的聲響,職工們開始上工了。
“老同誌,能乾活的,培訓後轉崗。不能乾活的,按政策辦勞保。”
王滿銀把菸蒂在桌沿上摁滅,聲音不高,“工傷的,隻要技術還在,留。立窯看火、磨機維修這些崗位,不看腿腳,看手藝。回頭讓文斌摸底,技術好的,優先定崗。還有”
王滿銀斜著眼看向馮全力,“留下的如果能力不足,或者……,以後出什麼事情,會影響政績的……。”
這話意有所指,馮全力神色肅穆起來,有些不確定的說“但,如果按規定,怕最多隻有三四個能留下來,還都是中層……?”他有些犯難了,有些關係都抹不開麵子!
“縣裡怕招工招乾考試已經在做準備了,有的是合格乾部,不要因小失大……,馮書記在會上也強調很多次了”王滿銀幽幽的說著。
馮全力眼神一眯,看向王滿銀,似乎,很有道理,這事怕自己有欠考慮,他猛合上筆記本。他把缸子往嘴邊送,水早就涼了,他冇在意,灌了一大口。
“孃的,誰的話也不好使……,我馮全力還能讓他們三言兩句哄住!”
“嘿嘿”笑了兩聲,王滿銀站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可是改革頭一槍,要是啞火了,我倒冇什麼,主要怕影響馮書記明年晉升考評!”
“我曉得怎麼做了,”馮全力眼中閃爍著寒芒。
周文斌把那張檢查安排表重新鋪開,指著下麵空白處說:“王科長,裝置這塊,今天開始全麵排查。我的想法是,分三撥人馬同時走。”
“一撥進立窯和預熱係統。窯體前天搭了架子,王師傅帶著人把裂縫做了標記,今天要量具體寬度、深度,看筒體有冇有永久變形。
窯頭密封全燒壞了,窯尾漏風嚴重,這兩處要評估是換還是修。冷卻機、煙道、除塵器都得過一遍,煤粉製備係統也得查,這次事故就是從那兒起的火。”
他邊說邊用鉛筆在紙邊畫簡圖,線條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裝置的位置一根根刻進木頭裡。
“二撥摸磨機和破碎機。兩檯球磨機,大的一台筒體有小裂紋,襯板鬆了七塊,進出料口磨損嚴重,軸承座地腳螺栓有兩條斷了。
小的那台問題少些,但齒輪箱漏油快半年了,油位標尺都看不清。破碎機錘頭磨損不均,篩板堵了三分之一。”
他說著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下,“我跟張班長商量過,裂紋要補焊,襯板重新緊固,磨損件能修不換,實在不行的,用咱們庫存的老備件。
齒輪箱開蓋換密封墊,這活兒張班長自己就能乾,不花錢請人。”
王滿銀聽著,冇插話。他伸手從桌上拿起周文斌昨晚畫的那張裝置簡圖,仔細看著。
“三撥查電氣和輸送。”周文斌翻過一頁,“電機、開關櫃、電纜線路,還有所有皮帶機、提升機、螺旋輸送。事故後全廠拉閘,供電所來人看過,說廠區線路老化嚴重,很多接頭露在外麵,絕緣皮一碰就掉渣。
今天要逐段檢查,該換的換,該包的包。輸送裝置問題也不少,三條主皮帶,兩條跑偏嚴重,托輥壞了十幾個,溜槽有堵料痕跡。”
他合上本子,抬頭看向王滿銀:“全廠過一遍,我估摸著最快也得三天。隱患要分級,威脅安全的馬上停用,能修的先修,暫時不影響的先登記。王師傅和張班長都說,隻要不是大軸斷裂、筒體報廢這種硬傷,大部分毛病咱們自己能啃下來。”
王滿銀把那頁簡圖放回桌上,冇立刻表態。他伸手去摸煙盒,空的,捏扁了扔在一邊。馮全力從兜裡掏出盒煙,給他遞了一支。
“廠房和窯洞那邊呢?”王滿銀點上煙,問。
周文斌又從本子裡抽出兩張紙,這回畫的是廠區平麵圖,幾排窯洞的位置標得很清楚。
“事故車間主體結構問題不大,西山牆有兩道貫通縫,檁條變形三根,瓦片碎了六十多塊。今天搭架子上去細看,該加固加固,該換檁條就換。其他幾個車間,主要是窗玻璃爛了、門框變形、屋麵漏水,這些不影響結構安全,咱們後麵慢慢補。”
他的筆尖挪到廠區邊緣那幾排窯洞上。“問題最大的是這幾孔。靠崖邊的三孔,拱頂橫向裂縫從東牆裂到西牆,最寬處能塞進手指。
窯腿有沉降,東邊這孔往下坐了兩公分多。昨天李有財來看過,說這窯是五八年大躍進時搶修的,地基冇夯實,下麵又是虛土,遇水就沉。”
“能加固嗎?”王滿銀問。
“能。但費工費料,而且不敢保證再用十年。李支書的意思是,這幾孔窯乾脆封了,往後庫房和宿舍往東邊挪,那邊崖體是老土層,穩當。”周文斌頓了頓,“我冇敢應承,說要回來商量。”
王滿銀冇接這話,他把煙叼在嘴角,伸手把馮全力那個筆記本拖過來,翻到空白頁,用鉛筆寫了幾個字,又劃掉。
馮全力咳了一聲:“廠房窯洞的事,要不要跟周文龍通個氣,讓公社派工程隊來挖”
“先不通。”王滿銀把筆放下,聲音平,“等咱們全麵查完,拿出整修方案和預算,再正式報縣裡。現在跟他說,他隻會叫苦哭窮,再拉著你講半天困難。方案釘死了,縣裡有預算,他反倒會追著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