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趙股長被帶去寫檢查,另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乾,原勞資科的乾事。被帶進來。
“你,李秀英。七一年,你把你在柳岔大隊務農的侄子招進廠,當時走的什麼程式?他的條件,怎麼夠招乾線?誰批的條子?”
女人絞著手指,臉漲得通紅,支支吾吾,話都說不圓全。
窯洞裡空氣混濁,汗味、煙味、還有陳舊的灰塵味混雜在一起。馮全力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語氣不疾不徐,卻句句戳在要害上。
他很少動怒,隻是那雙眼睛盯著人時,讓被問話的人不由自主地心慌氣短。他享受這種掌控感,這種讓人在他麵前無所遁形、汗流浹背的感覺。
這比在縣裡那些虛頭巴腦的協調會有意思得多,也實在得多。權力不在檔案上,就在這一問一答、一筆一錄之間。
每一個進來的乾部,都要被反覆追問家庭出身、日常表現、事故期間的責任,交叉對質、查賬、查檔案、查記錄,一環扣一環。
“寫一份自我檢查,再寫一份事故責任交代,還有思想彙報,下午下班前交上來!”
“廠裡的崗位是組織安排的,不是給關係戶混飯吃的!”
“老實交代,你是怎麼進水泥廠當乾部的?誰介紹的?誰批的?”
馮全力的問話一句比一句嚴厲,不少乾部額頭上滲著冷汗,手握著筆抖個不停。他心裡清楚,按照改革方案定下來的編製,全廠乾部隻留十三個乾部崗位,多出來的一大半,都要在這一輪審查裡被清出去,甚至可能全被清出去,從招考中選乾部。
他按照以前和王滿銀、周文斌商定的路子,讓這些人寫材料,寫檢查,寫交代,互相印證,又暗示會聽取工人群眾的揭發。
看著這些人如坐鍼氈、絞儘腦汁編理由的樣子,馮全力心裡那點因為住宿條件差而產生的憋悶,漸漸被一種踏實的、甚至有些膨脹的滿足感取代了。父親說得對,人事權就是最大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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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廠區另一頭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周文斌和四名組員帶著五六十名原廠來報到的職工,開始了廠區清理。
他站在廢墟前,聲音不大,卻很穩:“清理期間,一天記一個工,八角錢,管兩頓飯。大家彆怕苦,把現場清乾淨了,裝置查明白了,廠子才能重新轉起來。”
職工們一聽乾活還有工錢、有飯吃,眼睛都亮了,紛紛拿起鐵鍬、掃帚、鋼釺,朝著倒塌的車間、歪斜的立窯走去。
塵土飛揚,鐵器碰撞,沉寂了許久的水泥廠,終於重新響起了人聲。
周文斌卷著袖子,褲腿上濺滿了泥點,正指揮著一隊職工清理事故現場。他嗓子有些啞了,但精神頭很足。
“王師傅,帶你們組的人,先把立窯邊上這些碎磚頭、爛鐵皮清到那邊空地,摞整齊了,看看還有冇有能用的!”
“張班長,破碎機那邊積的料,硬得跟石頭似的,用鋼釺小心點撬,彆把機器再碰壞了!”
“婦女同誌去那邊,把辦公室和宿舍窯洞前頭的垃圾、爛葉子掃一掃,通通氣!”
人群乾勁上來了,這來整改的小組,說話真實在,發工錢,包夥食。
鐵鍬剷土的聲音,拾掇碎磚的碰撞聲,抬走歪斜木料的號子聲,漸漸連成一片。
塵土揚起來,在陽光裡形成一道昏黃的霧障。周文斌手裡拿著個小本子,不時記上幾筆,哪個組清理了多少麵積,用了什麼工具,進度如何。
他答應給大家發工錢,包兩頓飯,這些散漫的工人,現在乾起活來倒也有了章法。雖然看著依舊破敗,但那種死氣沉沉的寂靜被打破了,一種粗糙的、帶著汗味的生機,開始在這片廢墟上蠕動。
周文斌的帳目首頁記著總帳,人工五十人,約四天,一天八角,小計一百六;
鋼釺、大錘、鐵鍬損耗,捲揚機、拖拉機台班,廢料清運,小計三二百;
線路檢修、部件加固、安全標識修補,又是兩百;
生石灰消毒、掃帚水桶、標語紙張,一百;
飲水、加班餐、雜項,三百。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周文斌心裡盤算著,這清理費攏共算下來,小一千塊打不住,王科長說這些能向縣裡打報告申請追加的,可不能虧待職工。
有幾個老工人蹲在破損的磨機廠房邊,一邊清理雜物,一邊小聲議論。
“看見冇,那邊窯洞裡,馮乾部在審人呢……”
“審吧,早該審了!那幫子人,哼,平時鼻孔朝天,除了開會念檔案,屁事不乾!”
“聽說這回要動真格的?連職工都要考試?咱這大老粗,考個啥?”
“周乾部不是說了嘛,技術工考手藝,普工也有規定,總比光憑關係強……”
“先彆想那麼遠,把眼前這爛攤子收拾利索吧。這清理一天,能給記八毛工錢呢,還管飯,比以前上工還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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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區後麵相對僻靜的一排舊工房裡,王滿銀帶著工業局的兩名技術乾事,加上水泥廠的劉技術員和另外兩名技術工,在這清理出來的窯洞裡,研究著對整個水泥廠的現有裝置和工藝流程,做技術升級和工藝改造。
他其實已整理出一套適合這個落後的水泥廠的裝置改造和工藝流程的方案。
王滿銀讓人簡單打掃出一張長條木案,上麵鋪開了幾張大幅的草圖紙,還有從廠裡檔案室翻出來的、已經泛黃模糊的舊圖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