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銀也收回目光。“所以,整頓的頭一件事,就是把人理清楚。該清退的清退,該留下的留下。”他冇有再說那些臟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現在廠裡,我暫任廠長,所有管理乾部八人,一線生產工人四十個,都重新培訓上崗。”王滿銀的語氣裡帶上了點力度,
“然後是把那些老爺機器,能救的救回來。
冇跟縣裡多要經費,就著批的那點經費,我們帶著人,到機械廠和農機廠,請師傅把該修的修了,該加的防護加了,給織布機加裝了半自動換梭裝置,清花機換了新齒。
錢不多,工夫下到了,機器聽話多了。現在好了,廢品率降到百分之五以下,原料利用率提了一成。
這話一出,滿屋子人都愣住了。馮世寬身子往前傾了傾,眼神裡多了些亮色:“那紡織廠應該能獨立自主了吧”
“肯定能,現在的布匹,行市多俏,隻要質量過關,誰不想要”王滿銀自豪的迴應。
“現在廠裡就是生產盯死質量。以前那種‘大概齊’的弄法不行了。
現在我們隻做兩樣:厚實耐磨的粗棉布,公社和老百姓做衣裳做被褥用得上;
再就是帆布,供銷社一直缺。原料就用咱本地的短絨棉,東西不金貴,可功夫得實在。”
他翻開筆記本另一頁,“整頓後這半個月培訓加試生產,我們測算了。現在一個月,粗棉布能穩穩出兩萬二千米以上,帆布能出八千米。關鍵是真下了功夫,次品率壓到了百分之五以內,原料損耗也少了。”
他報出了一串新的數字:“這麼一來,按現在的計劃價,一個月營收能到一萬二到一萬五。開銷呢?
工資按實打實的出勤和技術等級發,原料因為損耗少、用本地棉,成本能控製,雜七雜八的管理費砍掉了一大半,全廠一個月總開銷,大概在七千到八千五。”
王滿銀合上筆記本,聲音提高了些,目光坦率地看著馮世寬和田福軍:“馮書記,田主任,各位領導。按這個演演算法,從下個月起,紡織廠每月大概能有三千五到六千五的利潤。
這錢,我們廠裡班子商量後向局彙報,頭一樁是留著繼續添置、更新裝置,不能總修修補補;
第二樁,是想給工人們發點實實在在的獎勵,不一定是錢,可以是肥皂、毛巾,或者按政策允許的布票,大家日子都緊。剩下的一半,”
他特彆強調,“我們按規定,上繳縣財政。”
“多少?”一直凝神聽著的馮世寬,忽然問了一句,手指停下了敲打。
“三千五到六千五的月利潤,一半上繳的話,就是一千七百五到三千二百五。”王滿銀清晰地回答。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抑製不住的騷動。幾個常委交換著眼神,有人下意識地重複著那個數字。
以前每月還要吃財政補助的爛攤子,轉眼就能給縣裡交錢了?這變化實在有些叫人難以置信。田福軍和武惠良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笑容,這就是政績。
馮世寬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已經涼了的茶,然後重重放下。“賬算得實在嗎?裝置都穩當?銷路真有保證?”他連問三個問題,目光銳利。他還有些恍然,咋王滿銀能耐這麼大……。好像冇做啥事呀!
“賬是廠裡會計和局財務一起反覆核的,裝置經過改造和嚴格檢修,目前執行平穩。銷路,”
王滿銀從筆記本裡抽出兩張蓋著紅戳的紙,“這是和地區供銷社、物資局簽的試訂貨協議,量雖然還不大,但路子通了。我們產的粗布和帆布,厚實,耐用,價格比外地的有優勢,他們願意要。”
馮世寬拿過那兩張協議看了看,臉色緩和了不少。他又看向一直冇怎麼說話的馬國雄:“國雄同誌,你有什麼話要說的?”
馮世寬這話有點殺人誅心,也在向其他人表態,和馬國雄劃界限,這事怕會成典型!
馬國雄渾身不易察覺地一抖,連忙抬起頭,臉上擠出一個有些乾澀的笑容:“啊……好,王滿銀同誌搞得……很好。資料……很紮實。”他含糊地應和著,不敢多說半句。
“不過,”王滿銀等馮世寬看完協議,又開口了,聲音依舊平穩,卻丟擲了另一個更重的訊息,
“馮書記,各位領導,光是恢複生產、實現微利,還不夠。咱們本地棉花產量有潛力,帆布和粗布的市場需求也不小。廠裡現有的裝置,就算全開足馬力,產能也快到頭了。”
他稍微挺直了腰板:“我們根據這段時間的生產情況和市場摸底,做了一個下半年擴大生產的計劃。
我得到一個訊息,鹹陽紡織廠引進一批先進的氣流紡織機,準備淘汰一批“環綻紡紗機。
我通過熟人和鹹陽紡織廠聯絡過,也達成協議。我們打算訂購一些他們廠淘汰的“環綻紡紗機”和舊的織布機。
如果機器能到位,我們經過改裝和升級,再安裝除錯好,預計到今年年底,產能能在現在的基礎上再翻一番多。
到時候,光靠現有的工人就不夠了,初步估算,至少還得再招四十名左右手腳麻利、願意學習的產業工人。”
“再招四十人?”這下,連一向沉穩的田福軍都微微前傾了身子。其他常委更是交頭接耳起來。
縣裡的工礦企業能自己盈利已屬鳳毛麟角,還能主動擴大規模、招收新工人,這簡直不敢想。
這意味著又有幾十個家庭的就業,意味著縣裡財政更大的收益,也意味著這個紡織廠將真正成為原西縣工業一塊拿得出手的招牌。
馮世寬也抬起頭看向王滿銀,目光複雜起來。
會議室裡的氣氛徹底變了。原先的淡漠和疲憊被驚訝、興奮和一種複雜的審視取代。
許多道目光重新落在王滿銀身上,這個看似幸運上位的乾部,現在手裡攥著的不僅是一份扭虧為盈的工廠,更是一個讓人眼熱的、實實在在的“蛋糕”——那四十個即將出現的招工名額。
馮世寬盯著王滿銀看了好幾秒鐘,似乎在重新評估這個他當初並冇太放在心上的“整頓組長”。
終於,他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帶著讚許的笑容,雖然很淡。“好!滿銀同誌,你們這一個月,乾出了個樣子!資料實,路子對,想法也有膽量!”
他轉向其他常委,“大家都聽到了。我看,紡織廠這個整頓,是成功的!這個擴充套件計劃,有魄力,也有基礎。工業局要全力支援,配合他們把省裡的裝置儘快落實下來。至於招工,”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會議室,“要嚴格按照廠裡的生產需要和招工標準來辦,擇優錄用,公平公開。具體方案,由廠裡拿,報上來審議。”
王滿銀應著:“謝謝馮書記,謝謝各位領導。我們一定把廠子辦好,不給縣裡丟臉。”
散會時,王滿銀被好幾個領導圍住,問著各種各樣的問題。他一一耐心地回答著,臉上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情。
田福軍走過他身邊時,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冇說什麼,但眼裡的笑意很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