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的同時,生產方向也定了。王滿銀和董寬、李秀美他們商量後,決定停止那費力不討好、質量還不穩定的細布生產。
原料就用本地的短絨棉,紡粗支紗,專織兩種布:一種是老百姓做衣服被褥最常用的粗棉布,厚實耐磨;另一種是帆布,結實扛造,能做農具包裝袋、馬車篷布,縣裡供銷社和地區供銷社都缺這個。
王滿銀讓周承禮和趙小軍拿著初步的樣品,跑地區供銷社和物資局。
樣品雖然粗糙,但厚實程度和耐用性一眼就能看出來,加上價格比外來的同類產品有優勢,竟真讓他們拿回了幾份試訂貨的協議,雖然量不大,但也算重新進入地區供銷係統。
崗前培訓結束時,廠區麵貌已經煥然一新。窯洞補好了,電線規整了,機器也經過改造升級”,效率提升,防護到位。
重新開工那天,冇有敲鑼打鼓,王滿銀隻是讓董寬合上了電閘。熟悉的“哐當”聲再次響起,但聲音似乎比往日更沉穩、更有力。女工們站在改良升級後的織布機前,加裝了半自動換梭裝置,還得磨合。
經紗不再亂跳,擋車的速度快了不少,心裡有些不一樣了——旁邊多了防護欄,換梭輕省了不少,紗線走得更順了。
有些女工感歎“這輩子,還能摸著這麼好用的機器……”
王滿銀站在車間的角落裡,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看著一匹匹厚實的粗棉布、帆布從織機上滾落,驗布台上的次品越來越少,心裡踏實得很。
新的管理製度貼在了車間最顯眼的地方:原料領用要簽字,每道工序要自查,班組長要抽檢,出了次品要追責,質量好的有獎勵。條款簡單,但條條都對著以前的毛病。
日子在織機的往複聲中一天天過去。到了七月中旬,王滿銀帶著一份新的報告,上報工業局,然後隨著局長陳向東一起來到了縣委彙報工作。
七月中的日頭毒辣辣地掛在塬上,縣委會議室的門窗都敞開著,卻灌不進多少涼風。
馮世寬坐在主位,麵前擺著個印有“先進工作者”字樣、搪瓷已磕掉幾塊的茶缸。
田福軍和武惠良分坐兩側,馬國雄和張有智兩人坐的靠後一點,還有幾個縣委各部門負責人也都參加了,都攏著袖子,臉色沉肅。
首先是工業局長陳向東彙報著有些乾巴的企業資料,馮世寬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麵一份桌麵上的檔案。
其他幾位常委,有的端著茶杯慢飲,有的拿著筆記本扇風,神情大多帶著一絲疲憊和例行公事的淡漠。
縣裡要操心的事太多,陳向東講的又都是老掉牙的套話,冇什麼營養,今天的正題是縣紡織廠的整頓生產彙報,雖然多數人心裡並冇抱太大指望。
“好了,彆儘說廢話了,王滿銀同誌,”馮世寬率先開了口打斷了劉向東的彙報,看向王滿銀,聲音裡帶著幾分審視,
“你經手整頓的紡織廠,到底折騰出了啥名堂。這次紡織廠改造資金可是縣裡從抗旱資金裡擠出來的”
“馮書記,各位領導,”王滿銀站到了會議桌前預留的空位旁。
“耽誤各位領導時間,我把紡織廠這一個月整頓的情況,簡單彙報一下。”
王滿銀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點沙啞,是長時間在車間說話留下的痕跡。他冇有照本宣科,目光掃過在座的幾位常委,像在車間裡跟工人們交代事情。
“整頓前,廠子是個啥情況,各位領導可能也聽說過一些。我去了,頭一個禮拜冇乾彆的,就是看,就是量,就是調查取證。”
他翻開筆記本,裡麵密密麻麻是手寫的數字和簡圖,“整改前,紡織廠乾部職工有八十三人,但真正一線職工,隻有四十一人,乾部有四十二人。
工資呢?一線職工拿十五塊,‘乾部’拿四十塊。機器老掉牙,織布機梭子亂飛,打過女工的手;清花機斷齒,紡出的紗全是疙瘩,織出的布不是跳紗就是漏針,廢品率高到一多半。”
他說得平實,可那些數字和細節,像一根根細針,紮在有些常委的耳朵裡。有人停下了扇風的動作。
“這麼個弄法,賬自然冇法看。”王滿銀頓了頓,“工廠以前的的賬。按他們原來那種眉毛鬍子一把抓的生產,一個月滿產能出粗布一萬八,帆布六千來米。產品質量都有瑕疵。
壓著在縣供銷社,賣出去,刨去各種損耗,能收回來的錢,大概在六千到八千塊之間。”
他抬起眼,看向馮世寬:“可每月的開支?光那八十多號人的工資,工資單上記錄每月不少於二千八。
棉花原料,便宜不了,得五千多。機器壞了總要修,電總要費,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管理開銷’,林林總總,一個月冇有九千到一萬一千塊下不來。
裡外一抵,每月淨虧空三千到四千塊。這窟窿,以前全靠縣財政按月那八百到一千二的補助去填,可填進去,連個響動都聽不見,機器還是壞,工人還是窮,好布還是出不來一匹。”
屋裡靜了靜,幾個常委低聲嘀咕起來。武惠良接話:“照你這麼說,那廠子早該黃了。怕廠裡窟窿,把廠子賣了都抵不了……”
“這就要數前廠長馬國英的能耐了,帳本上顯示,光今年支農布匹就從縣財政領取一萬五的資金……。”王滿銀冷笑的看向坐在角落的馬國雄。
“好了,好了,以前的賬有紀委在查,說說現在的情況……”馮世寬出言打斷王滿銀的話。
馬國雄把頭埋得更低了,他感到全身發冷,如芒在背。手指把那支未點燃的煙撚得有些變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