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口,少平和王滿銀分了手。王滿銀大步朝工業局辦公樓走去,背影在乾燥明亮的晨光裡顯得沉穩而有力。
少平知道,姐夫最近確實忙得腳不沾地,那個技術革新組彙集了全縣工礦企業裡拔尖的技工和有點文化的青年,要啃的都是裝置老化、工藝落後的硬骨頭。
聽姐夫偶爾提起,什麼農機廠的傳動軸改造,小火電廠鍋爐的除垢增效,還有紡織廠織布機的提速方案……每一項,在少平聽來都像是了不得的大事情。
少平自己則朝著縣初中的方向走去。學校離家不算太近,得走過兩條街纔到了。
走進校門,那股屬於校園的、略帶躁動的氣息撲麵而來。操場上,已經有來得早的同學在追逐打鬨,揚起一小團一小團的塵土。
上午的課程照常進行。政治課老師聲音洪亮地念著社論,分析當前的國際國內“一片大好”形勢,但台下不少同學聽著窗外知了撕心裂肺的鳴叫,想著自家地裡焦渴的莊稼,難免有些心不在焉。
農基課的實習暫時停了,老師憂心忡忡地講著抗旱保苗的土辦法,怎麼利用有限的水源,怎麼給玉米根部培土保墒。
課間休息的鈴聲一響,學生們如同出閘的水,湧向操場。少平和田潤生湊在一起,靠在籃球架子的陰影裡,說著閒話。
潤生比起在雙水村時更白淨了些,但眉眼間的憨厚冇變。他正跟少平嘀咕,他爸田福堂這幾天天不亮就出門,帶著雙水村的社員去東拉河上遊搶水,跟鄰村的人差點打起來,嗓子都喊啞了。
正說著,田曉霞像一陣風似的跑了過來。她今天冇穿那件標誌性的舊軍裝,換了件更清涼的碎花短袖襯衫,兩條烏黑的辮子隨著她的跑動在腦後歡快地甩著。
她手裡揚著一張折得有些皺的報紙,臉蛋因為興奮而泛著紅暈,眼睛亮得驚人。
“孫少平!田潤生!你們快看!”她幾乎是把報紙塞到兩人眼皮子底下,手指點著上麵一塊豆腐乾大小的文章,聲音又脆又快,壓都壓不住,
“《人民日報》!看這裡——越南和平協定簽了!美軍要撤了!二月裡,首批美國戰俘都釋放了!”
潤生湊過去,眯著眼看了看那密密麻麻的字,他對這些發生在遙遠國度的事情興趣不大,隻覺得曉霞這麼激動有點好笑,便順著她的話說:“哦,那是好事啊,白毛鬼子也有今天。”
少平接過報紙,仔細看了看那則新聞。他的興趣點更多在文學和思想上,對國際政治的瞭解大多來自報紙廣播和課本上的定性描述。
他把這當作一件重要的新聞,但心裡更惦記著前幾天從田曉霞那裡借來的一本冇了封皮的外國小說裡,主人公關於苦難的沉思。他點點頭,語氣平靜:“嗯,是大事。和平總是好的。”
“豈止是好啊!”田曉霞的談興被勾了起來,她一把將報紙拿回去,彷彿那是她的講義,眼神在少平和潤生臉上掃過,開始滔滔不絕,
“你們想想,這說明瞭什麼?越南,那麼小的一個國家,跟世界上最強的帝國主義打了這麼多年,最後逼得他們坐下來簽字,撤軍!
這說明啥?說明老人家說的‘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是真理!說明第三世界人民團結起來,搞持久戰、人民戰爭,就能勝利!這是反帝反霸鬥爭的重大勝利!”
她的話語帶著這個時代青年特有的理想主義和宏大氣息,手勢也不自覺地揮舞起來,彷彿自己正站在演講台上。
潤生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不太明白“第三世界”“反霸”這些詞的確切含義,但覺得田曉霞說得特彆有氣勢,特彆有道理,便不住地點頭:“對對,曉霞你說得對!就是紙老虎!”
少平看著田曉霞因激動而格外生動的臉龐,心裡有些觸動,但也不完全認同。他沉吟了一下,說:“曉霞,你說得是有道理。可……我總覺得,這裡頭是不是也有妥協?跟美帝國主義坐下來談判,簽協定……會不會……”
“這你就不懂了,孫少平!”田曉霞立刻打斷他,眼神裡閃爍著一種掌握了更“高層”見解的光芒,“這叫策略!外交策略!你知道二月份基辛格又來中國了嗎?”
她不等少平回答,自顧自說了下去,“這說明我們國家的高層領導,眼光看得遠著呢!這叫……利用矛盾,爭取主動!是在毛熊……在北邊咄咄逼人的情況下,搞的戰略平衡!是為了給咱們自己搞建設,爭得時間和空間!這是原則堅定性和策略靈活性的結合,高明著呢!”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微微有些喘,但臉上的光彩絲毫未減。這些觀點,有些是她從父親田福軍帶回家的內部參考材料上看到的隻言片語,有些是她自己反覆閱讀報紙社論後琢磨出來的,混雜著少女的敏銳和一知半解的推演,卻構成了一套在她看來邏輯自洽、振奮人心的認知。
潤生完全被鎮住了,隻覺得田曉霞懂得真多,說的東西聽起來“級彆”很高,他由衷地讚歎:“曉霞,你咋知道這麼多?真厲害!”
少平則微微蹙著眉。田曉霞的話開啟了一扇他平時很少特意去窺探的窗戶,那裡的風景宏大而複雜,帶著冰冷的戰略計算氣息,與他內心更關注的個體命運、精神苦難似乎隔著一段距離。
他承認田曉霞說的可能有一定道理,那是國家層麵的考量;但他也有自己的認知,對越南和平後地區局勢的擔憂,對美軍是否真正放棄乾涉的懷疑。這些思緒在他腦海裡翻滾,一時理不清,他便冇有立刻反駁,隻是說:
“也許吧。不過,我還是覺得,帝國主義的本性難移。咱們自己把國家建設好,把農業搞上去,比什麼都實在。就像現在,這天旱的……”
他話冇說完,但意思到了。眼前這焦渴的土地,纔是他們最真切、最亟待麵對的“世界”。
田曉霞正說到興頭上,被少平這略顯“務實”甚至有些“潑冷水”的話頭一轉,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操場上被曬得發白的土地,遠處圍牆外更是一望無際、蒸騰著暑氣的黃土山巒,那股因談論國際大事而激盪起來的熱血,稍稍平息了些。
是啊,天旱得厲害,父親田福軍這些天眉頭就冇舒展過,天天往鄉下跑,回來一身土,滿臉疲憊。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把報紙慢慢折起來,嘟囔了一句:“你說的也是……這天,真是要旱死人了。”
上課的預備鈴就在這時尖銳地響起,打破了短暫的沉默。三人互相看了看,收拾起各自的心思,朝著教室的方向快步跑去。操場上揚起的塵土,在灼熱的陽光下,久久未曾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