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燈籠一熄,年就算過完了。原西縣街麵上的積雪被往來的人和牲口踩得稀爛,和著黃土,成了粘稠的泥漿。
各機關單位門前的紅紙對聯被風吹得起了毛邊,裡頭的人聲漸漸稠了起來,電話鈴響得也勤了。
但今年這開春的動靜,和往年有些不同。空氣裡除了化凍的土腥氣,還飄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繃著的勁兒。
機關單位的辦公裡小道訊息滿天飛,連縣城牆根下曬太陽的老漢們,嘴裡叼著旱菸杆,聊的卻不是開春的莊稼,而是縣裡要動班子的風聲
二月底,訊息靈通的人就傳開了:地區要來大領導,主持原西的班子調整。
果然,冇過兩天,一輛黃原牌照的吉普車卷著泥點子開進了縣委大院。
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個年輕人,身板挺直,穿著半舊的軍大衣,眉眼間帶著城裡乾部特有的那種端正,又不失穩重。正是武惠良。他快步繞到另一側,拉開了後車門。
行署專員呼正文彎身下車,踩在泥地上,跺了跺腳。他五十出頭年紀,臉龐黑瘦,眼神沉靜,掃了一眼院子裡有些斑駁的磚牆和光禿禿的樹枝,冇說什麼。
馮世寬早已帶著縣裡幾個頭麪人物迎候在辦公樓門口,臉上堆著熱切又謹慎的笑容。
“呼專員,一路辛苦了!快請進,屋裡生了火,暖和!”
下年的會議是在縣大禮堂開的。這禮堂有些年頭了,高大的窗戶玻璃蒙著灰,幾束慘白的光斜射進來,照出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主席台上鋪著的紅絨布有些舊了,台上擺了一溜白瓷杯。台下黑壓壓坐滿了人,各公社的一二把手、縣直機關的頭頭腦腦,都到了。
咳嗽聲、低語聲、挪動凳子的聲音嗡嗡地響成一片,又被高闊的屋頂吸去不少,顯出幾分空洞。
呼正文坐在正中央,穿一身藏青色乾部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冇什麼表情
左手邊是馮世寬,他今天特意換了件新棉襖,臉色紅光滿麵,時不時側頭和呼正文低聲說兩句。右手邊是馬國雄,身子坐得筆直,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眼神裡帶著點按捺不住的期待。
再往下,張有智、田福軍、李登雲……一個個挨著坐,**個副處級以上乾部,在主席台嚴肅的坐著。
最邊上的位置,坐著武惠良。他在這群人中,顯得年輕的有些過份了,穿的還是那件在黃原常穿的軍綠色棉襖,麵前攤開一個嶄新的筆記本,手裡捏著鋼筆,看起來有些拘謹,眼神卻亮得很,時不時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頭。
人到齊了,馮世寬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然後先站起來,雙手往下按了按,會場漸漸靜了。
“同誌們,今天,我們非常榮幸地請到了地區行署呼正文專員,親臨我縣指導工作,並主持這次重要的人事調整會議。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呼專員!”
掌聲響起來,不算太熱烈,但也持續了一會兒。呼正文微微頷首,等掌聲停了,纔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嘈雜的清晰:
“原西的同誌們,過年好。年過完了,春耕生產、各項建設,都要抓起來了。乾部是關鍵。今天這個會,就是要根據地區的研究決定,對原西縣領導班子,做一些必要的調整和加強。下麵,請世寬同誌宣佈地委的決定。”
馮世寬重新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好的公文紙,展開,清了清嗓子。
“去年年中,縣委常委、縣革委會副主任兼人武部部長董建康同誌,到齡退休了。
這個位置空了半年,地委和縣裡反覆研究,結合各位同誌的政績和表現,今天,我宣佈!
經黃原地區委員會研究決定:任命馬國雄同誌,為原西縣革命委員會副主任,兼任人民武裝部部長……”
台下響起一陣意料之中的、剋製的掌聲。馬國雄站起身,向台上台下分彆鞠了半個躬,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嘴角的線條似乎比往日更硬了些。
他等這天等了有些時候了,董建康退休留下的正處級位置,他和馮世寬在黃原活動了整整一個春節,菸酒不知道送出去多少,話也不知道遞了多少圈,總算落到了實處。如今,他名義上和馮世寬平級了,是縣裡的二把手。
馮世寬繼續念:“……任命田福軍同誌,為縣委常委、縣革命委員會副主任,分管農業、教育工作……”
田福軍也站了起來,他的動作比馬國雄更沉穩些,臉上的神色也複雜些。
第三把手,排在了張有智前麵。這有點出乎一些人的預料。張有智就坐在田福軍旁邊,臉上依舊掛著慣常的笑,隻是那笑意冇到眼底,他端起白瓷杯,慢慢抿了一口,水有點燙,他皺了皺眉。
“……任命武惠良同誌,為原西縣委常委、縣革命委員會副主任,分管共青團、商貿、工業工作。”
武惠良站起身,腰桿挺得筆直,聲音清朗:“感謝組織信任,我一定好好乾!”
說完後朝大家點了點頭,才慢慢坐下。他很年輕,坐在這一排資曆深厚的乾部中間,顯得有些紮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