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規矩,傘頭唱罷,主家有時也要回幾句,討個口彩。王滿銀也不推辭,往前略站了站,朝著田五和龍燈隊拱拱手,開口接道:
“田五叔的嗓子亮堂堂(嗨),
雙水村的龍燈強又強(呀)。
翻山越嶺送吉祥(哎),
情義比那黃土厚(喲嗬)!
黨的政策指方向(嗨),
鄉親齊心力量廣(呀)。
今年光景更向上(哎),
糧滿倉來油滿缸(喲嗬)!”
他這秧歌接得又快又穩,既捧了龍燈隊,又扣著生產建設,最後還不忘吉祥話。田五聽得挑起大拇指,院壩裡更是掌聲、叫好聲雷動。
連孫玉厚老漢都笑得合不攏嘴,對懷裡懵懂的虎蛋說:“聽,你爸唱得多好!”
對唱完畢,鑼鼓再次激烈起來。舞龍進入**,幾個後生搭起人梯,布龍從他們身上翻騰而過,做個“躍龍門”的架勢。
雖然簡陋,倒也驚險好看。最後,舞獅的兩人配合著,那金紅獅子猛地一張口,從裡麵吐出幾麵小紅旗,旗子上用毛筆寫著“五穀豐登”、“人畜平安”。
表演結束,鑼鼓嗩呐在一個昂揚的尾音裡齊刷刷停下。院壩裡一片歡騰的氣氛。
王滿銀這時纔拿出真正的回禮。金波和潤生從窯內搬出四方桌,然後鋪上紅布。也在紅布上佈置了三個茶碗和黃表紙。
也在圍觀村民和龍燈隊員們的注視下,少平和衛紅抬出一個笸籮,笸籮裡麵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黃米糕和白麪饃饃。
村民們議論紛紛,稱讚王滿銀家大氣,而傘頭田五和龍燈隊員則倒吸一口涼氣,這都是細糧饃饃。
他們在彆村表演,主家能拿出二合麵窩頭就頂好了,一般都是粗糧雜麪饃。
而蘭花則端著一個紅漆木托盤,站到了王滿銀麵前,木托盤裡散放著一些是紅棗、核桃和一些瓜子糖果。
在這些零碎上麵擺著兩條“建設”牌香菸,兩瓶“秦川酒”和一個大紅封。這纔是真正的重禮。
今天她也是主家,真正代表夫家,體麵且大氣的來接待孃家來賀節的龍燈隊,今天的熱鬨敞亮場麵,可會在雙水村傳頌一整年,成為婆姨們口中羨慕的有福之人。
孫玉厚老漢抱著孫子,看著主桌前回禮的大女子,有些恍神,曾經那個在家裡,自出生以來,唯唯諾諾,愁苦糙黑的大女子,如今挺直胸膛,底氣十足的撐住場麵。
這禮回得豐厚,看著就讓人羨慕不已。傘頭田五向前一步,紅傘一轉,收迴向桌旁王滿銀夫婦一揖,直起身時就唱了起來。
“龍燈進院喜洋洋,主家福氣滿窯房;今把好禮來收下,四季平安糧滿倉”
在唱謝聲中,蘭花雙手托托盤遞禮,田五微躬著雙手接盤,接禮盤時,又是一揖,莊重而肅穆。
蘭花回揖,因為有孕,也隻有頷首。她眼中有光,還有淚。
田五接了托盤,轉身轉龍燈隊員一揖,龍燈隊員們齊聲呼喝“謝主家賞……。”
田五又轉身朝看熱鬨的村民們再揖一禮,敬鄉鄰。然後手往木盤中一抓,抓取一把瓜子糖果朝人群中一扔,“龍氣留主家,餘蔭澤四方……”
在田五唱喝聲中,禮成。
劉玉升和兩個隊員小跑到桌邊,點燃黃紙,喝下茶水,然後謝過王滿銀和蘭花,就飛快的將笸籮裡的黃米糕和白麪饃裝入帶來的口袋中。
然後又將田五盤中的煙,酒,紅封放入另一個布袋中……。這些回禮有專人統一保管,表演結束回村後再均分的。
田五捧著空了的紅盤,雙手遞還蘭花,他喉嚨都有些發哽,連聲道:“滿銀賢侄,蘭花侄女,這……這太厚了!這怎麼過意得去……”
王滿銀笑道:“大家辛苦,圖個喜慶。往後常來走動!”
蘭花也說“多謝田五叔和村裡的鄉親,給我家送帖賀節……。”
龍燈隊鑼鼓再度響起,傘頭田五將紅傘一轉,就領著隊伍出院壩,王滿銀和蘭花一直送到坡坎口。
少平又放了一掛小鞭炮。下了院壩,田五站在隊伍前頭,回過身,朝著院壩和王滿銀,蘭花,帶著全體隊員喊了一聲:
“謝主家厚待——!祝府上安康——!來年再聚——!”
聲音洪亮,在罐子村清冷的空氣裡傳出老遠。隊伍敲著鑼鼓,朝著支書王滿倉家的方向熱熱鬨鬨地去了。
院壩裡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一地細碎的鞭炮紅紙,和空氣中淡淡的硝煙味、旱菸味。
看熱鬨的村民說笑著散去,邊走邊議論著王滿銀家的闊氣和仁義。也跟著龍燈隊的腳步前行。
蘭花開始收拾長凳和碗碟,蘭香、衛紅幫著打掃。孫玉厚老漢還抱著虎蛋,站在窯門口,望著龍燈隊遠去的方向,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透著心滿意足的光彩。
王滿銀走回院壩,拍了拍身上可能沾著的塵土。陽光這時暖了些,照在剛剛熱鬨過的院子裡,有一種喧鬨後的寧靜滿足。
他走到窯門口,從孫玉厚老漢懷裡接過咿呀學語的虎蛋,高高舉了一下,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玉厚老漢拍了拍王滿銀的肩頭,“你是個有能力的,蘭花嫁給你,我放心”他冇有啥話可說,但心裡的激盪全在這軲轆話中。
王滿銀嘿笑著迴應,回看著蘭花笨拙忙碌的背影,看著這熟悉的一切,心裡那份從黃原帶回來的紛擾算計,彷彿都被這一早晨樸實熱鬨的鑼鼓和秧歌,沖刷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片沉甸甸的、屬於黃土坡的踏實與溫熱。
日子,就是這樣在一聲聲鑼鼓、一句句秧歌、一場場熱鬨與平凡的交替中,緩緩地往前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