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閬卻似乎司空見慣,他側身擠進門,眼睛在通鋪上掃視,很快瞄準了靠裡牆根還有一小塊空隙。
“麗麗,快來!這兒還有地方!”他興奮地回頭招手,又對旁邊一個正擦眼鏡的男青年點點頭,“同誌,擠擠,擠擠。”
那男青年漠然地挪了挪屁股,讓出不到一尺的寬度。
高閬把自己的舊帆布包扔在那空隙上,占了位置,然後又奮力往裡擠了擠,勉強騰出旁邊更小的一點地方,回頭對還呆立在門口的杜麗麗喊道:“麗麗,快進來啊!這兒背風,暖和!我把好位置讓給你!”
杜麗麗看著那塊汙漬斑斑的褥子,看著那床看不出本色的被子,看著周圍那些陌生、疲憊、漠然的麵孔,聽著木板床上傳來的吱呀聲和不知誰的鼾聲……她隻覺得天旋地轉,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湧。
她猛地轉過身,捂住嘴,衝下了昏暗的樓梯。
冰冷的夜風灌進喉嚨,她趴在招待所門外冰冷的磚牆邊,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隻有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來,迅速在臉頰上變得冰涼。
高閬追了出來,有些無措地站在她身後:“麗麗,你……你怎麼了?不舒服?還是餓了,忍一忍就過去了,明天就好了……”
杜麗麗冇有回頭,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寒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碎紙,掠過她昂貴卻已沾滿灰塵的呢子大衣下襬。
遠處,省城的零星燈火在冬夜裡沉默地閃爍著。
那文化宮明亮的會場,那想象中的文人雅集,此刻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而她,正站在臘月省城一個招待所門外肮臟的台階上,被現實凜冽的風,吹得瑟瑟發抖。
杜麗麗在冷風裡站了許久,直到手腳都凍得麻木,才被高閬半勸半拉地拽回了那間瀰漫著複雜氣味的通鋪。
通鋪上已經擠得滿滿噹噹。高閬先前占下的那點空隙,又被後來的人侵占了少許。
他賠著笑臉,跟旁邊的人說了許多好話,才勉強為杜麗麗騰出更窄的一條地方。
杜麗麗站在那裡,看著那塊汙漬斑駁的褥子,上麵還沾著幾根枯黃的麥草。
她咬了咬牙,終究是慢慢坐了下去,卻冇脫鞋,也冇解開呢子大衣的釦子,隻是把雙膝緊緊抱在胸前,整個人縮成僵硬的一團,儘量不捱到兩旁的人。
高閬卻像是進了大觀園的劉姥姥,眼睛亮得驚人。
他把帆布包往腳邊一扔,顧不上拍掉身上的灰,就湊到旁邊幾個正低聲交談的人堆裡。
“同誌,你們也是來交流的?”他聲音壓得低,卻難掩興奮,“聽說這次有曹歌西同誌來了?還有張軍弓老師?我可早就讀過他們的作品!”
旁邊一個戴眼鏡、穿著打補丁舊棉襖的青年抬眼看了看他,點了點頭:“可不是嘛,能見到真人,算是冇白來。”
“還有還有,”高閬往前湊了湊,聲音又壓低了些,幾乎是用氣聲說,“我聽人說,正會結束之後,有白洋澱派的詩人,要私下辦個創作分享會!都是拿得出手的好東西,不比這會上的官樣文章差!”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人的眼睛都亮了。有人立刻追問:“真的?在哪兒?啥時候?”
高閬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正要細說,瞥見角落裡臉色假寐杜麗麗,纔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喊了一聲:“麗麗,你也過來聽聽?都是好東西!”
杜麗麗冇應聲,隻把頭埋得更低了。她能聽見高閬和那些人熱火朝天地聊著,聊行程,聊偶像,聊那些她曾經覺得“浪漫”的詩歌。
可現在,那些話落在她耳朵裡,有些嘈雜,她參加過的討論,都是在暖氣充足的高貴大廳中,討論的人衣冠楚雄,就算有穿得不那麼體麵的人,也是孤傲清高,不食人間煙火的高人作派。
大家端著飲品,圍著透人食品,侃侃而談,一切從容優雅。而不像現在這樣,蜷縮在悶雜的角落,喝著西北風唱歌。
高閬見杜麗麗冇迴應,以為她太疲憊,睡著了,也就又扭過頭和大家講述。
“何止是名作!”高閬的聲調不由得提高了一些,立刻又警覺地壓低,“我打聽了,有白洋澱那邊來的同誌,手裡有新東西,真正的詩!不是報紙上登的那種……他們私下有聚會,傳閱手抄本,那才叫創作!”
瘦削青年立刻湊近了些,鏡片後的眼睛也亮了:“當真?能找到門路麼?”
“找!肯定得找!”高閬語氣篤定,“咱們這些人,大老遠跑來,不就為了這個?上午聽報告,那是任務。下午自由活動,晚上……纔是咱們的天地。”
杜麗麗蜷縮著,臉埋在膝蓋和臂彎之間,呢子大衣粗糙的布料摩擦著她的臉頰。高閬話語裡那灼熱的期盼,絲毫溫暖不了她。
第二天一大早,走廊裡就響起雜遝的腳步聲和吆喝。
通鋪上的人陸續醒來,窸窸窣窣地穿衣、找鞋、咳嗽、吐痰。
杜麗麗幾乎一夜未眠,眼睛乾澀發痛。她用凍僵的手指攏了攏散亂的頭髮,跟著人流去走廊儘頭的水房。
水龍頭隻有細細一股冷水,刺骨地涼。她用濕手帕胡亂擦了把臉,冰涼的水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省文化宮的主會場倒是寬敞明亮。主席台上掛著紅色橫幅,台下襬著一排排長條木椅。
來的人比昨天報到時見到的更多,大多神情嚴肅,穿著也齊整不少。
麗麗跟著高閬擠在後排的角落裡。她穿著那件早已看不出光鮮的呢子大衣,和周圍那些穿著中山裝、舊軍裝的人格格不入。
會議準時開始,領導講話,學習最新的社論精神,強調文藝為工農兵服務,要反映火熱的鬥爭生活。聲音通過麥克風放大,在禮堂裡嗡嗡迴響。
杜麗麗坐在那裡,思緒卻飄得很遠。她想起去年類似的會議,武惠良她會坐到前排的位置,桌上還有茶水。
休息時,會有人主動過來打招呼,語氣客氣甚至帶著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