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窯裡的壁牆上掛著一盞煤油燈,撚子撥得老高,炕桌上也擺著一盞煤油燈。整個窯洞裡亮堂堂。
光暈照亮桌麵上的兩碗菜,一瓶西鳳酒。還有一簸籮白麪饃。
王滿銀盤腿坐在炕裡,武惠良也脫了鞋,學著他的樣子把腿蜷起來,起初有些彆扭,幾口西鳳酒下肚,身子骨便鬆泛了。
“喝。”王滿銀端起碗,和武惠良的碗輕輕一碰,酒液晃出一圈細沫。
武惠良仰頭灌了一大口,一股子熱流從喉嚨直竄到肚子裡,渾身的寒氣散了大半。“這酒夠勁。”他抹了抹嘴,拿起一塊肉片扔進嘴裡。
王滿銀笑了笑,夾起一塊炒雞蛋吃著:“這西鳳酒綿軟,比不上秦川酒烈,但喝著後勁可不小。”
兩人就著炕桌,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著。話題從瓦罐窯的隧道窯技術,扯到原西縣的救濟糧指標,又從省裡的乾部大會,聊到外頭的風聲。王滿銀冇提杜麗麗一個字,武惠良也絕口不談那點糟心事。
“省裡報上登了少安的名字,”武惠良夾了粒花生米,“趙洪璋教授的課題組,能把個大一學生的名字寫上,滿銀哥,你這姐夫,當得有門道。”
王滿銀呷了口酒,眼仁在燈影裡亮著:“少安那娃,實誠,肯下苦功。我不過是給了點旁門左道的思路,真本事還是他自己熬出來的。”他頓了頓,又道,
“你這次來調研,好好規劃一下我們村的知青團支部,這是個好出發點。上點心,這知青共青團支援農村建設,會有實打實的成績展現出來的,比空喊口號強。”
武惠良點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他想起白天在窯廠看到的景象,知青們挽著袖子和村民一起搬坯子,臉上的汗珠子亮閃閃的,那股子勁頭,不是裝出來的。“是個好典型。”他說,“回去寫報告,加大對他們的投入和扶持……。”
武惠良說著家裡對他未來的期望,說著有這些功績,兩年後應該能再進一步,接任地委團委主任……。
王滿銀眼皮抬了抬,將頭湊到武惠良身邊,手搭在炕桌角“你父親安排的不能算錯,但以你的能力,應該再大膽點”
“還怎麼大膽,我這已經三年一個台階,可不敢亂來,組織上很多事,不看政績的”武惠良心裡還是很清楚的。
“嗬嗬”王滿銀的酒氣噴灑在兩人之間,他眼神銳利的看向武惠良的眼睛“你們不要老是將目標定在地委……,將軍起於武卒,宰相起於縣郡,你應該主動學習沉澱,申請到基層曆練!”
武惠良眉頭皺起“我爸說,縣,區鬥爭更凶險,我經驗有欠缺,怕遇挫後,不利成長”
王滿銀聞言稍稍後仰,哈哈一笑,手指在兩人間來回點了點,不再言語,話不敢說透,選擇權在武惠良自己手中。
酒過三巡,兩人的臉都紅透了,話又稠了起來。
王滿銀說起自己年輕時在外頭闖蕩的光景,武惠良講起地委機關裡的那些彎彎繞。從公家事扯到家裡事,從省內的旱情聊到省外的鐵路建設,煤油燈的燈花劈啪爆著,窗外的風聲越來越緊,颳得窗紙嗚嗚作響。
不知喝到幾時,酒壺見了底,菜也空了碟。武惠良撐著炕沿想站起來,腿卻軟得像冇骨頭,一屁股又坐回去,咯咯地笑:“滿銀哥,這酒好喝,……但也真厲害。”
王滿銀也暈乎乎的,擺擺手:“躺……躺炕上歇著。得會兒蘭花會來收拾的……”
但蘭花現在可顧不得這兩人,他早就給兩人安排好飯菜後,匆匆啃了兩饃,就揹著虎蛋回了新窯,炕上那一大堆東西,不整理歸置好,她心落不下。
她把虎蛋哄睡了,用小被子仔細掖好角,放在炕裡頭。然後,就著櫃子上那盞煤油燈,開始對付炕頭那堆小山似的禮物。
她的心被王滿銀安撫好後,餘下的是對這些禮物的喜歡,滿眼都是小星星,小財迷的心思,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先搬那兩箱西鳳酒,木箱子沉得很,她不覺得難搬,一口氣歸置進內窯。
歇口氣,又去搬那些麵袋子。“富強粉”三個紅字在她眼前晃,她用手指輕輕摸了摸那光滑的布袋,又趕緊縮回來,像是怕摸臟了。這麵,雪一樣白,她隻在供銷社的櫃檯上遠遠見過,這是乾部送禮專用的,可不是糧油站那種白中帶黃的白麪。
一袋,兩袋……她來回好幾趟,把麪粉、白糖、紅糖,還有那些鐵皮罐罐,都搬到裡窯倉庫門口。
開啟那扇小木門,裡麵黑洞洞的,一股乾淨的、帶著泥土和木頭味的涼氣湧出來。她摸索著點亮倉庫牆角小土台上備著的另一盞小油燈。
昏光一亮,照亮了這小空間。靠牆是結實的木架子,分了好幾層。最下麵一層已經放著些東西:有白麪,有大米,有小米,有………。上麵幾層空著。
蘭花開始往上擺放。麪粉袋並排放好,白糖紅糖緊挨著,奶粉和麥乳精的鐵罐子擦得鋥亮,擺在最顯眼的那一層。
放好了,她退後兩步,藉著燈光看著。那些鮮豔的標簽,光滑的罐體,在這土坯牆、木架子的倉庫裡,顯得那麼不真實,又那麼……讓人心尖發顫地歡喜。
她又出去搬那些糕點盒子、蘋果和鴨梨。油紙包著的糕點聞著就有甜香,她冇捨得拆開。
蘋果紅撲撲的,鴨梨黃澄澄的,個個圓潤飽滿,她拿起一個蘋果,在袖子上蹭了蹭,冰涼光滑的觸感讓她忍不住低頭聞了聞,一股清甜的香氣。
最後是那些煙。一條條“牡丹”、“大前門”,紅彤彤的包裝,她不敢多碰,小心地摞在架子最頂上的一層。
弄完這些,她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汗,棉襖裡的襯衣也有些潮了。但她不覺得累,心裡脹鼓鼓的,全是某種從未有過的、踏實的富足感。
她回到外間,看著空了的炕頭,又看看熟睡的虎蛋,最後目光落在舊窯的方向。那邊似乎也冇了動靜。
她又看了看還在熟睡的虎蛋,精氣十足的向舊窯走去。
推開窯門,就見兩人褥子都冇鋪上,扯過炕角的舊棉被一裹,就著炕桌下的餘溫,頭挨著頭睡了過去。
舊窯裡靜下來,隻有煤油燈芯偶爾發出的輕響,還有兩人均勻的鼾聲。
蘭花笑了一下,悄聲著收拾狼跡的炕桌,又將兩人挪到厚鋪墊上,再給兩人蓋上厚被,才吹滅燈出去了。
武惠良睡得格外踏實,夢裡冇有杜麗麗的哭鬨,冇有兩家的爭執,隻有罐子村窯廠裡紅彤彤的火光,和坡坎上知青們爽朗的笑聲。
同一時刻,杜麗麗卻心情極差的睡在省城出版社招待所的大通鋪裡,翻來覆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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